天色漸沉,一旁侍立的小廝見狀,輕手輕腳地走進來,點亮了案頭的燭火。
跳躍的燈影在桌案上明明滅滅,映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也忽明忽暗起來。
蘇知府盯著策論的最後一頁,直到燭火燃盡一截燈芯,發出噼啪一聲輕響,他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他猛地抬頭看向沈青梧,眼底滿是驚愕,聲音都有些發顫:“這……這些,全都是你親筆所寫?”
“正是下官拙作。”沈青梧再次拱手行禮,語氣依舊謙遜,“下官才疏學淺,思慮或許尚有不周之處,還望大人不吝指點一二。”
蘇知府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沈青梧面前,原先的冷淡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急切與欣喜:“志遠!你這築堤束水,以水攻沙的法子,到底是如何想出來的?簡直是精妙絕倫!”
沈青梧恭敬垂眸,緩緩開口:“下官任職山陽期間,曾多次巡查京淮運河,發現河道泥沙含量極高。若依舊沿用舊時分流之法,水流分散後流速減緩,泥沙淤積只會愈發嚴重,久而久之便會堵塞河道。”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蘇知府,思路清晰的分析道:“若是反其道而行之,透過修築堅固堤防約束河水,讓水流集中一處,便能借助水流自身的沖刷力帶走泥沙。正所謂‘水合則勢猛,勢猛則沙刷,沙刷則河深’,如此便能從根本上緩解淤積問題。”
“此前治水多以分流減勢為主,但今時不同往日。”沈青梧繼續說道,語氣篤定,“築堤束水不僅能約束水流,更能抬高水位,讓淮水以更大流量衝入運河,形成‘蓄清刷黃’的格局。這樣一來,既能沖刷泥沙,又能增強河道洩洪能力,有效防止水患潰決,一舉多得。”
“好!好一個‘蓄清刷黃’!”
蘇知府聽得撫掌大笑,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這可是利國利民的千秋大業!本官明日便將你這策論呈給聖上,以你的才學,聖上定會重重嘉獎!”
沈青梧卻連忙彎腰致歉,面上滿是惶恐,“大人謬讚,下官實在愧不敢當!下官上任不足一年,經驗尚淺,這策論能成,全靠大人平日的悉心指導與提點,下官不過是從旁輔助,不敢獨佔其功。”
這話一出,蘇知府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他定定地望向沈青梧,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與審視:“沈知縣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
沈青梧緩緩抬頭,目光坦蕩地回視著他,語氣無比誠懇,“這策論的核心思路本就是大人此前與下官探討時提及,下官只是在此基礎上略作細化,代為整理成文罷了,斷不敢冒領大人的功勞!”
蘇知府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放聲大笑,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裡久久迴盪。
他伸出手,大力拍了拍沈青梧的肩膀,語氣裡滿是欣慰:“好!好!好!我當初果然沒有看錯你!志遠啊志遠,你不僅有才學,更有這份謙遜與通透,難得,實在難得!”
蘇知府的笑聲漸漸平息,他拉著沈青梧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親自為她倒了杯熱茶,語氣比先前溫和了許多:“志遠啊,你這性子,倒是比我想象中沉穩得多。”
她雙手接過茶盞,趁機將話題引開:“大人謬讚。其實今日前來,除了呈上策論,還有一事想向大人請示。”
“哦?何事?”蘇知府端著茶杯的動作一頓,眼底帶著幾分好奇。
“是關於山陽柳文軒一案。”沈青梧放下茶盞,語氣凝重了幾分,“下官已經將柳文軒擒獲,經查實,柳文軒不僅涉嫌拐賣人口,賄賂官員,更蓄意縱火銷燬證據。按律,縱火罪若造成人員傷亡與財產損傷,最輕也是流放之刑,只是這流放的稽核需經州府過目,下官擔心……”
她話未說完,蘇知府便已明白她的顧慮,眉頭微蹙:“柳文軒……我倒是聽過這號人物,你是怕他背後的人在稽核時動手腳,讓他從輕發落?”
“正是。”
沈青梧點了點頭,認真解釋道:“柳文軒在山陽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若稽核時有人從中作梗,怕是難以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下官斗膽,希望大人能在稽核時多費心,壓一壓此事,務必讓他伏法。”
蘇知府盯著沈青梧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來:“好!志遠,你不僅有才學,心思還如此縝密。你放心,這事兒我記下了,稽核之時,本官會親自過問,定不會讓有心之人鑽了空子!”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流放之地,我會讓人安排一下,嶺南如何?那地方山高路遠,瘴氣瀰漫,一路艱險異常。柳文軒養尊處優慣了,能不能走到地頭都是未知數。就算真到了嶺南,山高皇帝遠,他背後的人想找他也難如登天,這便是他應得的下場。”
沈青梧心中一鬆,連忙起身行禮:“多謝大人!下官替山陽百姓謝過大人!”
“坐下吧。”蘇知府擺了擺手,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說起來,方才初見你時,我對你那般冷淡,你可知為何?”
沈青梧愣了一下,隨即坦然道:“下官隱約猜到幾分,或許與蘇小姐有關。”
“不錯。”蘇知府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幾分無奈,“曼卿這丫頭,自小被我寵壞了,性子執拗得很。以前凡事都跟我商量,可如今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很多事都不再說實話,常常揹著我做主張……”
他看向沈青梧,眼神複雜:“你是她舉薦的人,我起初還擔心你跟她一樣,心思太多,不踏實做事。方才見你時,便故意冷著你,想看看你到底有幾分定力。不過現在看來,曼卿雖有些任性,看人倒是沒看錯。”
沈青梧聞言,只是垂眸斂目,並未接話。
心中卻忍不住冷笑。
有事鍾無豔,無事夏迎春。
蘇曼卿為他奔走周旋、籠絡各方勢力時,便是他的驕傲。
可一旦對方有了半點違逆,有了自己的想法,便成了他眼中心思重、不踏實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