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沈青梧似乎不太相信他,男人頓時急了,連連磕頭,額頭很快磕出了血印:“大人明鑑!小的叫李言,是柳府二少爺的書童!昨晚無意間聽到老爺和少爺的密謀,知道他們要縱火滅跡,才提前躲進了水缸裡!小的所說,句句屬實啊!”
他一邊說,一邊顫抖著從懷裡掏出個燒得發黑的鐵盒,雙手捧著遞上前,“書房的櫃子裡有個鐵盒,老爺一向寶貝的不行,小的臨走前趁亂偷偷摸了出來!”
沈青梧站在原地沒有動,一旁的王二連忙伸手接過鐵盒,盒身還帶著滾燙的溫度。
他顧不上燙手,用力擰開,只見裡面放著幾本賬簿和一疊信件。
可惜大部分紙張都被煙火燻得殘缺不全,字跡也模糊了大半。
“還、還有一樣東西!”李言喘著粗氣,又費力地從靴筒裡摸出一枚物件,“這是小的在老爺臥房門口撿到的,上面刻著字……”
沈青梧伸手接過玉佩仔細端詳,那是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佩,質地溫潤細膩,觸手生涼。
玉佩邊緣雕刻著繁複的雲紋,紋路流暢精緻,正中央是一個蒼勁有力的“趙”字,筆鋒凌厲,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趙家……”
蘇曼卿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驟變,“京城裡姓趙的勳貴,最有權勢的就是……”
“英國公府。”沈青梧接過她的話,後背升起一股涼意。
英國公趙承煜,當今聖上的表叔,手握京畿衛戍之權,跺跺腳整個京城都要震三震。
那樣的人物,尋常官員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怎麼會和柳文軒這等案子扯上關係?
如果柳文軒的背後真的是英國公府,那這案子……
沈青梧只覺得心口像是被重物壓住,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忍不住轉頭看向蘇曼卿:“蘇小姐,這玉佩……”
蘇曼卿眉頭蹙起,幾乎是立刻搖頭否認:“不可能是英國公府。這玉佩出現得太過蹊蹺,指向性未免太明顯了。”
沈青梧也這樣覺得,這個書童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手裡的玉佩,又恰好能直接牽扯出英國公府。
這一切巧合得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反而透著刻意。
可此刻,是蘇曼卿話裡話外對英國公府那種下意識的維護。
這種信任就彷彿是本能一般,深深刻在骨子裡,別人的隻言片語完全撼動不了她的信念。
沈青梧沉默了一會,再次看向蘇曼卿,“蘇小姐打算如何?”
蘇曼卿面色陰沉:“找到霖文山後,我會親自動身去京城一趟,把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蘇小姐放心。”
沈青梧的目光越過蘇曼卿,落在柳府院內那片焦黑的斷壁殘垣上,牆角還殘留著未燃盡的木柴,在夜風裡偶爾迸出幾點火星,“霖文山沒拿到他想要的東西,就絕不會善罷甘休,遲早會再出現的。”
夜色漸深,風裡的寒意越來越重。
柳府門前,仵作們抬著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屍體走過,白色的裹屍布上浸滿了暗紅的血漬,血腥味混著焦糊的木炭味,在空氣裡交織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纏在鼻尖揮之不去。
沈青梧站在廊下,望著來來往往忙碌的人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一種深深的束縛感。
像有一張無形的網,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牢牢困在中央。
霖文山,柳文軒,還有英國公府,每一個名字都像網眼裡的繩結,越收越緊。
她不知道這場仗能不能贏,也不知道前方等著她的會是甚麼。
但她知道,自己絕不能退縮。
再次回到縣衙時,天已矇矇亮。
沈青梧剛跨進後院門檻,就見小石頭坐在輪椅上,懷裡緊緊抱著個磨得發亮的破舊空竹,眼睛直直地盯著門口,像只守在巢穴旁等待歸鳥的小獸。
她從鴻影口中聽過,這空竹是囡囡最寶貝的玩具,平日裡連摔都捨不得摔一下。
聽見腳步聲,小石頭立刻轉動輪椅滑過來,眼睛裡滿是急切:“沈大人,我妹妹……有下落了嗎?”
沈青梧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還沒有,但你放心,囡囡現在應該是安全的。”
“我知道……”小石頭垂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小臉灰撲撲的,沒半點血色,“他的目標本來是我,想抓的人也是我,是我害了囡囡……”
沈青梧眉心一跳,這孩子真的太敏銳了,也太早慧了。
慧極必傷啊……她想起大夫說的,小石頭的腿是被人生生廢掉的。
恐怕正是因為這孩子太過聰明,心思活絡得不好掌控,人販子怕他惹出麻煩,才狠下心毀了他的雙腿,想讓他徹底斷了逃跑和反抗的念頭。
如果他能笨一點,遲鈍一點,或許今天還能擁有一副健全的身體。
沈青梧心頭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
她重新蹲下身,手掌輕輕覆在他的背上,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柔和:“這不是你的錯。是那些人被錢迷了心竅,為了自己的私心,才害了這麼多像你和囡囡一樣的孩子。”
小石頭抬頭望著她,眼睛裡是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痛苦和絕望:“沈大人,為甚麼壞人可以活得那麼逍遙自在呢?”
他用袖子拼命擦著臉,可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擦不完,很快就在腳下的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溼痕。
“我知道,我娘是為了我死的……我們搬了好多次家,躲了好多地方,可還是甩不脫那些人。我娘臨死前,讓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答應了她的……”
沈青梧愣了一下,她的猜測竟然是真的,婉孃的死果然是另有蹊蹺。
她知道此刻追問,無異於在這孩子血淋淋的傷疤上再劃一刀,但她不得不問。
沈青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裡多了幾分堅定,卻依舊放柔了語氣:“小石頭,你願意……再和我說說你娘臨死前的事嗎?說不定從裡面,我們能找到救你妹妹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