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麼發現此事的?”
記漏了流動人員,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放在平時也不算是大事。
可山陽縣如今被各方勢力盯著,一個無名之輩或許就藏著驚濤駭浪,關鍵便在他的身份與目的。
周明面色煞白,聲音也有些發顫,“昨日,蘇公子過來尋屬下的時候發現的……”
蘇驚瀾?!
沈青梧扶額苦笑,怎這大少爺怎麼跟塊牛皮糖似的,哪兒有事哪兒黏?
但轉念一想,她又稍稍鬆了口氣,他心思單純,藏不住事,被他撞見總好過被那些揣著明白裝糊塗的老狐狸揪到把柄。
她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極低:“那你跟他說了甚麼?他有沒有把這事透露給別人?”
周明忙不迭地搖頭,惶恐寫滿了整張臉:“蘇公子當時甚麼也沒問,就看了一眼便走了。屬下回去後翻遍了整個存檔室,把近三個月的路引憑證都捋了三遍,確定實在找不到那人的記錄,才敢來給大人您回話……”
沈青梧定定地看著眼前跪著的少年。他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似的蔓延,嘴唇乾裂得起了皮,下巴上還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
周明在幾人中年齡最小,性格卻最是沉穩,如今急成這副模樣,想來是真的慌了神,定是找了整整一夜,想遍了所有補救的法子,走投無路才來尋她的。
她閉了閉眼,山陽縣這潭水早就渾了,一絲漣漪都可能掀起軒然大波。
更何況蘇驚瀾此次來,絕不是為了遊山玩水、赴宴賞景那麼簡單。
從昨天他跟蘇曼卿的交談中,沈青梧就已經發現,蘇驚瀾此次來定是帶著其他任務而來,他自小長在京城,是和寧縣主唯一的兒子,若真有甚麼動作,恐怕少不了皇室的影子……
想到這裡,沈青梧的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
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周明見沈青梧半天不說話,只盯著他看,心底頓時更沒底了。
他重重磕了個頭,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大人,屬下自知犯下滔天大錯,此事全是屬下的疏忽,屬下願一人承擔所有罪責,絕不敢連累大人!只求大人看在屬下盡心盡力辦事的份上,若屬下真有不測,能讓人照拂一下屬下的母親……她身子弱,實在經不起半點刺激……”
沈青梧聽得一愣,她這還沒說甚麼呢,這小子怎麼就開始安排起身後事了?
“站起來回話!”沈青梧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火氣。
周明嚇得渾身一顫,不敢有片刻耽擱,連忙撐著地面站起身,垂著頭,白皙的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襬。
沈青梧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煩躁,沉聲道:“此事本官會處理,你先回去安心辦公。記住,這件事就爛在你肚子裡,半句也不許對旁人提起,包括你的家人。”
“大人!萬萬不可!”
周明猛地抬頭,聲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幾分,眼裡滿是焦急,“屬下知道大人是想把這事壓下去,但縣衙裡如今多少雙眼睛盯著您?若是被人知道,定會拿此事做文章,到時候……”
他話沒說完,卻已經紅了眼眶。
他不能因為自己的失誤,讓沈青梧被那些人抓住把柄!
沈青梧見他急得額角都冒了汗,擺了擺手,語氣也緩和了幾分:“放心,這點小事,本官還擺得平。”
“下去吧。”
“是,屬下遵命。”
周明緊緊抿著唇,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再次躬身行了個大禮,才一步三回頭地緩緩退下。
然而,他剛剛退到書房門口,沈青梧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等下。”
周明腳步一頓,連忙轉過身:“大人還有何吩咐?”
“丟了路引憑證的那個人,是哪裡來的?姓甚名誰?”
周明回憶了一下,認真答道:“聽蘇公子說,那人是從徽州來的,姓顧。”
?!
沈青梧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懵住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個人,是不是叫顧彥?”
周明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正是。蘇公子說,那人是徽州富商顧家的嫡子,此次來山陽,還帶了他的妹妹一同前來。”
“……”
沈青梧嘴角一抽,真是呵呵了。
這些天雜事堆得像山,她竟把這茬忘得一乾二淨,顧彥這身份本就是她給顧辰晏捏造的,路引更是她親手仿造的假證,周明要是能找到存檔才怪!
周明敏銳的感覺到沈青梧的情緒似乎不太對,他小心翼翼的抬起頭,試探著開口:“大人,這顧彥……有甚麼特別之處嗎?”
“沒有。”沈青梧揉著突突直跳的眉心,揮揮手打發他,“你先回去忙吧。”
周明雖仍滿腹疑惑,但見大人不願多言,也不敢再追問,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等周明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沈青梧挺直的脊背瞬間垮了下來。
必須想辦法儘快把蘇驚瀾這位大少爺送走!
她怎麼能想到,蘇驚瀾要找的人是一個僅僅只有一面之緣的顧彥呢?
這世上的巧合也太邪門了!
沈青梧腦子裡已經開始瘋狂回想景朝的律法,偽造路引是欺君之罪,輕則流放重則砍頭;而丟失路引憑證,頂多是辦事不力,罰俸降級。
這麼一對比,好像還是“丟了”比較划算?
可萬一被蘇驚瀾揪出顧彥的身份是假的,那就是兩條罪疊加,到時候別說她這個知縣,恐怕整個山陽縣衙都得跟著陪葬。
還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她突然又想起一件急事,連忙敲了敲窗臺,壓低聲音喚道:“鴻影!”
下一刻,一道黑影如驚鴻般閃過,鴻影穩穩落在她面前,單膝跪地拱手:“大人請吩咐。”
沈青梧面色焦急,語速飛快:“鴻影,你現在去濟仁醫館找一下顧醫師,讓他這段時日都不必來縣衙,也千萬別讓他跟蘇驚瀾照面,能避多遠避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