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一時語塞,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
她差點忘了,蘇曼卿對於蘇府的防守可是最清楚不過的,昨晚那齣戲碼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蘇曼卿。
“這、這大概是巧合吧?”沈青梧乾笑兩聲,她在心裡暗暗吐槽蘇知府這事情做得不精細,連防線漏洞都沒補全,就敢演這齣戲,現在倒讓她來圓這個爛攤子。
蘇曼卿見她這副避重就輕的模樣,原本柔和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語氣也帶了幾分逼問:“那晚的人,根本不是李洵的手下,他們要找的也不是你,對不對?”
沈青梧嘴角一抽,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是。
她如果承認,那就是在揭直屬上司的老底,被蘇知府知道的話,她就完了。
但她如果否認,那就是幫著蘇知府欺騙蘇曼卿,她更是要完……
怎麼回答都不對。
左右都是兩難。
沈青梧的目光飄向院角那叢半枯的竹,半天沒接話。
蘇曼卿卻沒打算放過她,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是父親故意放他們進來的?三層守衛裡,西角院的暗哨是父親的心腹,除非他主動撤防,否則就算是隻蒼蠅也飛不進書房。”
沈青梧心下一緊,猛地抬頭望去,卻見蘇曼卿眼神裡滿是篤定,顯然早把關節處都捋順了。
“蘇小姐,有些事……”沈青梧輕嘆一聲,算是預設了。
“父親此舉可是為了引蛇出洞?”蘇曼卿沒等她說完,又繼續道,“父親早察覺府裡有內鬼,所以故意鬆了防線,他是想看看這次誰會藉著行刺的由頭跳出來??”
沈青梧揉了揉眉心,半晌才扯出個苦笑:“蘇小姐冰雪聰明,但有些事情,實在是不該刨根問底。”
蘇曼卿這智商確實高,短短几句話,已經是把蘇知府的謀劃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我該問。”蘇曼卿眉尖蹙起,眼底添了幾分急色,“你是為了幫父親查事情才受傷,我怎能眼睜睜看著你矇在鼓裡?”
她說著伸手想去碰沈青梧的肩,又怕碰疼了,右手在半空頓了頓才收回,“那些人到底是衝甚麼來的?書房裡丟了東西?”
沈青梧看著她眼底真切的焦急,心頭髮軟,卻還是搖了搖頭:“蘇小姐,此事牽扯太多,我實在不能透露。”
蘇曼卿眸底靈光一閃,隨即沉了臉:“怪不得昨日蘇驚瀾特意邀我出去,原來,他竟也跟父親串通好了?”
沈青梧挑了挑眉,看來蘇驚瀾為了讓她吃癟,倒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不過,她跟蘇曼卿的看法不同。
蘇驚瀾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樣,分明沒甚麼城府,怕不是被蘇知府當槍使,成了明面上的活靶子。
她剛想開口解釋一下,院外忽然傳來輕叩聲,丫鬟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小姐,老爺回府了,讓您即刻去書房一趟。”
話音剛落,蘇曼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轉頭望向傳信的丫鬟:“蘇驚瀾現在在府裡嗎?”
丫鬟遲疑片刻,躬身應道:“回小姐,堂少爺今早還在府中未出。”
“那就好,”蘇曼卿滿意的點了點頭,回頭看向沈青梧時,已恢復了從容,她施施然起身:“沈大人好生休養,我明日再來探望。”
“不必了。”沈青梧連忙擺手,“案子既然已經了了,我明日便啟程回山陽縣。”
蘇曼卿愣住,視線落在沈青梧透著血色的傷處:“沈大人還是養幾日再走,路途顛簸,萬一傷勢反覆怎麼辦?”
“實不相瞞,山陽縣衙裡還有一些蟲子等著處理,”沈青梧語氣坦誠,眼底卻凝著冷意,“我怕回去晚了,它們就鑽空子逃了。”
蘇曼卿眼神一凜,很快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山陽縣衙裡那些盤根錯節的私弊,只能沈青梧親自回去清理,旁人半分插不上手。
她定定望向沈青梧,眼神篤定,“書房遇刺的事,我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沈青梧心下嘆息,她知道蘇曼卿執意追查此事,不只是因為她這傷是因為蘇知府而起,更是為了她骨子裡那份不肯屈就的驕傲。
說到底,這是蘇府高牆內的一場暗弈,即便是血脈相連的至親,各自心裡都揣著掂量。
蘇知府或許是想借這件事敲敲女兒的性子,讓她收斂些鋒芒,可蘇曼卿偏不是肯被拿捏的性子。
她抬眼掃了圈院角,確認丫鬟侍衛都守在三丈外聽不見動靜,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蘇小姐,蘇知府瞞著你,未必沒有他的考量。你要查真相我不攔,但千萬別因此跟他起衝突,父女間要是生了間隙……”
話說到這兒,她頓了頓,餘下的話卡在喉嚨裡。
這世道最重孝道,蘇曼卿平日再張揚,真與蘇知府鬧僵,吃虧的終究是她。
蘇曼卿卻是懂了她的未竟之語。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你放心,我不會衝動行事的。”
她轉頭望向蘇府深處,目光像要穿透重重飛簷斗拱,望進那個既困住她、又託舉她的宅邸裡,青磚黛瓦間,藏著她半生的依託,也藏著掙不開的枷鎖……
蘇曼卿走後,沈青梧獨自坐在石凳上,只覺心口沉得發悶。
她太理解蘇曼卿的處境了。
縱有經世之才,也只能站在蘇知府的影子裡,做個仰人鼻息的女兒家。像株被架著生長的玉蘭,看似風光,根卻紮在別人劃定的泥地裡,連自己的命運都握不住。
她的張揚放肆,她的不拘小節,她的特立獨行,不過是她裹在外面的保護殼,是藏起軟肋的偽裝……
院角的梧桐葉被風捲落,打著旋兒落在石桌上。
她正望著落葉出神,驛站的驛丞忽然弓著腰湊過來,手裡捧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沈大人,剛從山陽縣快馬送過來的,說是您交代過的急件。”
沈青梧拆開信,指尖剛觸到信紙就頓住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李昭的筆跡:“東街藥鋪王掌櫃,昨夜暴斃家中,仵作驗出是牽機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