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答應。”他只覺得渾身像被扔進了燒得滾燙的炭爐,從臉頰到脖頸都燒得發麻,連頭頂都似要冒熱氣。
沈青梧唇角的笑意漫到眼底,卻故意搖了搖頭,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要看著我的眼睛回答。不然我怎麼知道,顧醫師是不是真的不生氣了?”
顧辰晏閉了閉眼,終是硬著頭皮轉過身。
目光撞進沈青梧帶笑的眼眸裡,他更慌了,眼神躲閃著,斷斷續續道:“我、我不生氣了……你先鬆手。”
沈青梧偏不鬆手,反而藉著握他的力道,稍稍往前傾了傾身:“顧醫師這模樣,倒像是我欺負了你。”
顧辰晏呼吸更加急促,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沒、沒有。”
“沒有?”沈青梧指尖又在他掌心輕輕劃了下,聲音壓得極輕,“那方才是誰拿著藥箱就走?是誰說我‘何苦讓你隨行’?”
這話戳中了顧辰晏的心思,他喉結動了動,忽然抬眸望向她:“我只是怕……怕下次再聽說你受傷,我趕不及過來。”
沈青梧心頭猛地一軟,握著他的手緊了緊。
窗外的風捲著枯葉擦過窗欞,屋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她望著他泛紅的耳廓,忽然放緩了語氣:“不會有下次了。”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傳來阿吉輕叩木門的聲音:“大人,蘇小姐到了,在院外等著,說有要事要跟您詳談。”
顧辰晏好像聽到救星一般,眼睛瞬間亮了。
沈青梧看得好笑,抬頭衝門外揚聲:“知道了,帶蘇小姐去書房,我馬上就到。”
轉頭時,見顧辰晏正小心翼翼的,試著抽回自己的手。
沈青梧忍不住笑出聲來,故意用指腹蹭了蹭他的手腕內側:“怎麼,聽到蘇小姐來了就那麼開心?顧醫師難道不想跟我獨處嗎?”
顧辰晏偏過頭不看她,只低聲道:“沈大人還是先去忙公務吧。”
“放心。”沈青梧鬆開他的手,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扯亂的衣襟,指腹不經意蹭過他的領口,見他身子又僵硬得像塊石頭了,忍不住彎了眼,“我去去就回,一定不讓你擔心。”
顧辰晏看她扶著牆要起身,連忙伸手扶她的左臂,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她:“慢些,我陪你過去。”
“不用。”沈青梧拍了拍他的手,“我傷的是肩膀,又不是腿。”
聞言,顧辰晏眉峰蹙起,再次囑咐道:“不要談到太晚,你需要休息,不能太勞累。”
沈青梧點了點頭,推門時還回頭望了他一眼,見他仍站在原地望著自己,眼底的笑意更濃。
門合上的瞬間,顧辰晏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尖,掌心似乎還留著她的溫度。
他走到床頭坐下,忽然瞥見矮几上那碗沒動過的湯藥,極輕的嘆了一口氣。
沈青梧收斂起面上笑意,她走出院子,看到裴驚寒揹著手站在斜對面的老槐樹下。
她絲毫不意外裴驚寒的出現,這人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不會輕易離開的。
見沈青梧推門出來,裴驚寒眉頭當即皺起:“你和那個醫師是甚麼關係?”
沈青梧靠著門框站定,唇角噙著淡笑,語氣卻帶著幾分疏離:“裴大人查案查得仔細,怎的連旁人屋內的事也要管?”
裴驚寒一噎,隨即沉了臉:“我問你,你的傷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一箭,你是能躲開的吧?”
沈青梧望著他緊繃的下頜,忽然嘆了口氣:“裴大人,有些局,不流血,破不了。”
“你可真是……”裴驚寒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似乎是不知道要怎麼說下去了。
沈青梧唇角勾起,笑意涼薄:“裴大人是想說,下官活脫脫就是一個瘋子?”
裴驚寒眉頭緊鎖,沒有回答。
“既是裴大人的問話已了,”沈青梧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下官身上帶傷,就不遠送了。”
裴驚寒的眼底帶了些冷意,自他入仕那一日起,上至部堂高官,下至州府僚屬,誰不是對他恭恭敬敬?何時受過這七品小官的冷遇?
可目光落在沈青梧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連唇瓣都泛著青灰,他終是壓下心頭火,冷聲道,“沈知縣好生養傷,案情有進展,本官會讓人傳信給你。”
“多謝裴大人記掛。”沈青梧應得敷衍,草草拱了拱手,轉身便往書房去,步伐雖慢,卻半分沒有停留的意思。
驛站裡的人早嚇得大氣不敢出。
他們對這位鐵面判官早有耳聞,從京城到江南,裴驚寒所到之處,便是三品的大員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今日竟見個七品知縣敢這般不給他臉面!
裴驚寒冷眸掃過圍觀的人群,目光森冷,眾人慌忙垂眼縮肩,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裡。
……
另一邊的書房外,蘇曼卿站在院門口,目光一直落在沈青梧身上。
她身後的丫鬟春桃眼明手快,忙上前兩步,小心翼翼扶著她往廊下的竹椅落座。
兩人剛坐定,候在一旁的小廝立刻捧上食盒,裡面碼著齊整的瓷罐透出淡淡藥香,人參切片浸在蜜釀裡,靈芝整株臥在錦緞上,連最難得的血燕都盛在冰盞中。
“沈大人,這是我家小姐凌晨就盯著藥房燉好的,說是補氣血最見效,您千萬別嫌棄。”
沈青梧看在眼裡,不由得在心裡感慨,人和人的差別,有時真比人和豬還大……
裴驚寒那樣的性子,這輩子大抵只能做個孤臣,哪能有蘇曼卿這樣貼心的盟友?
蘇曼卿揮手讓身邊的侍女和小廝退下,她看向沈青梧受傷的肩膀,眼底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大夫診脈時怎麼說?箭傷深不深?有沒有傷著筋骨?”
“蘇小姐放心,只是皮外傷而已。”沈青梧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輕鬆,“大夫說養個把月就好了。”
蘇曼卿聽到這話,面色卻沒放鬆下來,“父親書房外的守衛森嚴,外院巡夜、中院侍衛、內院機關,三層防線連只雀兒都飛不進,昨晚那些人怎麼可能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