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影又左右瞥了眼,確認門外無人,才湊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還有件事,方才在城門口,城門落鎖前一刻,屬下瞧見一輛烏木馬車跟在咱們後頭,車簾縫裡漏出半片衣角,繡的是暗金色的飛魚紋。”
沈青梧手上的動作一頓,眸色驟然沉了。
飛魚服,是錦衣衛高階官員的賜服,僅次於蟒服,至少是正三品以上的官員才能穿。
錦衣衛這次來的人定然官職不小。
他們也是為了這樁案子而來的嗎?
那麼,錦衣衛的人是站在哪一邊,是蘇知府這一派,還是趙德才背後的勢力,或者是像裴驚寒一樣,屬於中立派系?
沈青梧在側廳已候了近兩刻鐘,青瓷茶盞裡的雨前龍井添了三次,葉片早已泡得發沉,茶水涼透了也沒見半個人影。
鴻影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她的目光掃過緊閉的廳門,壓著聲音道:“大人,可要屬下去探探?”
“不必,”沈青梧抬手放下茶盞,對鴻影遞了個眼色:“我們一起去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確定,蘇知府不會這樣故意晾著她。
既然對方遲遲不見她,要麼是蘇府出了甚麼特殊情況,要麼,就方才那小廝根本就沒有去真的通傳。
她記性一向好,之前來過兩次蘇府,她就已經將府內路徑刻在了心裡,書房在西側迴廊盡頭,恰好挨著側門方向。
兩人貼著迴廊陰影往外走,剛繞到側門轉角,門內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鴻影幾乎是本能地側身擋在沈青梧身前,右手扣住劍柄,低喝一聲:“誰在那裡?”
門後鬼鬼祟祟探出個腦袋,是個穿青布短衫的小廝,髮髻歪歪斜斜,腰間繫帶鬆了半截。
他看到沈青梧,像是見了鬼似的往後踉蹌兩步,腳下不知絆到甚麼,差點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聲音發顫:“沈、沈大人?您怎麼還在這兒!”
沈青梧一眼就認出來,這正是方才領路、說要去通傳的那個小廝。
她目光掠過他沾著塵土的袖口,還有脖頸處一道新鮮的抓痕,語氣平淡:“蘇知府在哪裡?”
小廝臉色白得像紙,雙手抓著衣襟搓來搓去,支支吾吾道:“老、老爺正在書房見客……重要的客人。”
“見客?”沈青梧眉梢微挑,視線落在他佈滿冷汗的額角。
她往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蘇大人既在見客,那你慌甚麼?”
小廝慌忙垂下頭,渾身抖得厲害:“小的、小的是怕大人久等心急,所以……”話沒說完,聲音先怯了半截。
沈青梧緩緩勾起唇角:“所以你到底,有沒有去給蘇大人通傳?”
話音剛落,鴻影的長劍已經半出鞘,寒光凜凜的劍身映出女子滿是殺意的雙眸:“大人的話,沒聽見?”
小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住的磕頭,眼淚鼻涕都混在了一起:“求大人饒命!小的不敢不通傳啊!實在是、是堂少爺他……”
堂少爺?
“是蘇驚瀾?”沈青梧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了那張桀驁不馴的漂亮面容。
“求大人饒命,小的實在不敢違逆少爺的命令啊!”小廝頓時哭得更兇,額角都已經磕出了紅印。
沈青梧頓時有些哭笑不得,無奈道:“他為甚麼阻止你去通傳?”
見小廝有些猶豫,沈青梧緩了緩語氣,沉聲道:“只要你說實話,本官就不追究你,也不會告知蘇知府此事。”
“少爺,少爺他說……”小廝吞吞吐吐道,“要讓您長個教訓。”
“噗嗤”一聲,沈青梧還是沒繃住笑出了聲。
她沒想到,這小孩竟然那麼記仇。
前段時日蘇曼卿替她當眾訓了他兩句,蘇驚瀾竟然還記到現在,並且用這種孩子氣的法子報復……
鴻影冷喝一聲:“愣著幹嘛?還不去通傳!”
“是!小的這就去。”小廝連忙抹了把臉,連滾帶爬地往裡跑。
這次倒快,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他就喘著氣跑回來,躬身道:“沈大人,老爺請您去書房。”
沈青梧點了點頭,帶著鴻影直接往書房方向走去。
因為他們就在側門,不過轉了一道迴廊,腳下青石板剛踏出五步,便已到了書房外。
讓她驚訝的是,書房門虛掩著,說話聲隱隱從門縫內傳來,顯然書房裡面的人還未走。
她很快反應過來,蘇知府定是以為她是從側廳過來,還需要一會時間,所以才沒有急著結束談話。
沈青梧剛想退後一步,先讓小廝進去通傳。
卻見裡頭突然傳來幾道瓷器碎裂的聲響,還夾雜著一句壓低的怒喝:“你好大的膽子……這東西也敢……你不要命了嗎?!”
沈青梧心頭一凜,飛快對鴻影遞了個眼色。
鴻影立刻會意,身形一晃,如夜貓般悄無聲息翻上了院牆,隱入了簷角陰影裡。
沈青梧則退到迴廊柱後,等那通傳的小廝氣喘吁吁跑來,才跟著他推門而入。
這書房應該是有後門,她進去的時候,書房內只剩下蘇知府一人。
可與蘇知府剛寒暄兩句,她都還沒來得及坐下,窗外忽然傳來鴻影的低喝:“大人小心!有箭!”
沈青梧猛地轉身,數支冷箭破風而來,箭簇帶著寒光,直逼她面門!
……
與此同時,按察司行署的偏房內,燭火搖曳。
顧辰晏的右手搭在孫承宗腕上。
指下的脈象虛浮無力,卻也算平穩,暫且無性命之憂。
他剛要撤手提筆寫藥方,孫承宗卻忽然猛地睜開眼,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聲音嘶啞:“求你……救我……有人要殺我……是……”
話未說完,他喉頭已湧上一陣腥甜。
顧辰晏心頭一震,急忙按住他胸口:“別急!先穩住氣息!”
他有些慌亂的轉身去撈案上的藥箱,剛開啟藥箱,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回頭時,孫承宗已然雙眼圓睜,瞳孔散得極大,黑血順著嘴角蜿蜒而下,浸透了衣襟。
顧辰晏顫抖著手去探他鼻息,對方竟然已經沒了氣。
“顧醫師!”門外突然傳來王二的驚呼聲。
緊接著,哐噹一聲巨響,房門被人從外踹得粉碎。
幾個身著玄色勁裝的軍士持劍闖進來,劍尖直指顧辰晏。
為首之人盯著地上的屍體,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個膽大包天的醫師,竟敢在按察司內,謀害重案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