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萬山竟將宗祠建在自己府中,還耗重金用了紫檀供桌、漢白玉獅,若真如冊子上所言與本家疏淡,他又何苦費這般心力?
沈青梧將冊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記著沈氏現任族長沈敬安的底細:年逾七十,體弱多病,膝下兩子皆是紈絝,族中子弟早已各懷心思。
沈青梧望著冊子上的“族長”兩字,面色沉了下來。
沈萬山哪裡是對宗族毫無期待?恐怕,他是早就憋著勁,想爭那沈氏族長之位。
如此一來,松江府來的生面孔、除夕前一日反常的祭祖……這些零碎的線索,突然在她腦中串成了線。
案上燭火搖曳,映得她眼底明暗交錯。
沈父若真的是覬覦族長之位,那此次急著讓她提前回府祭祖,又突然招來松江府的本家之人,便絕非單純的家族儀式。
他怕是要藉著祭祖的由頭,在族人面前立威,甚至逼她這個做了朝廷命官的外室子,為他撐起場面、壓下族中的反對之聲。
“大人?”門外傳來李昭輕叩門板的聲音,“顧醫師來了,說給您帶了新熬的潤肺湯。”
沈青梧猛地回過神來,將冊子合攏塞進暗櫃:“讓他進來。”
門簾掀動,顧辰晏提著食盒走進來,月白長衫上沾了點晨露。
他將食盒擱在案上,開啟時氤氳的熱氣裹著藥香散開:“昨夜聽大人咳了兩聲,今早特意加了些川貝。”
他抬眼望去,卻見沈青梧眉峰微蹙,似乎是有甚麼心事。
“大人可是在煩沈府的事?”顧辰晏遞過湯碗,聲音放輕了些。
沈青梧望著碗中澄澈的湯藥,忽然抬眸看向顧辰晏:“顧醫師,你說,一個素來與宗族關係疏遠的人,卻獨力建了座奢華宗祠,是為了甚麼?”
顧辰晏握著食盒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若此人尚有野心,那這宗祠,便是他向宗族遞出的投名狀,更是他爭權的籌碼。”
這話正戳中沈青梧的心緒,她舀了勺湯藥入口,清苦中帶著回甘。
看來,這趟沈府祭祖,怕是要比她想象中的更熱鬧些。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掠過一道黑影。
是鴻影回來了。
她落在窗沿,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大人,昨天三更時分,趙府來了幾位生面孔,與趙德才密談至天明方走。”
沈青梧眼睛一亮,趙德才,終於是坐不住了。
鴻影抬眸望向她:“需要屬下去調查一下那幾人的底細嗎?”
沈青梧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盞輕酌一口:“不必。你繼續盯著,每日照常來報便好。”
“如果他們有異常舉動呢?”
沈青梧唇邊浮起一抹淡笑,語氣卻很是篤定:“就算他們要燒了趙府,只要不殃及到無辜之人,你就只管看著。”
鴻影此刻是真的不理解自家大人的用意了。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疑慮,沈青梧主動開口提醒道,“你這幾日盯著趙德才的時候,沒發現趙府裡還藏著其他人?”
“有,還不止一個,”鴻影立刻點頭,認真道:“不過屬下一直很小心,未曾暴露行跡。”
沈青梧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你猜,這些人是誰的手筆?”
鴻影心頭一震,恍然大悟道:“大人的意思是說……另有勢力也在監視著趙德才?”
“這是自然,”沈青梧攤了攤手:“這個案子牽連甚廣,趙德才就是最後一道突破口,是成是敗,全看趙德才能扛多久,如今的趙府,早成了個四面漏風的篩子。”
聞言,鴻影的眉峰擰得更緊:“既然如此,裴大人為何還要您再折返山陽?這不是多此一舉麼?平白讓您在大雪天裡來回奔波……”
說到最後,鴻影的語氣裡已然帶上了明顯的不滿。
沈青梧緩緩搖頭,將冷透的茶盞放回案上:“讓我回山陽,不全是裴大人的意思。”
“不全是?”鴻影的聲音不自覺拔高,紛亂的線索在她腦中纏成死結,一時之間竟理不出半分頭緒。
沈青梧的目光越過她,落在窗外漫天飛雪裡,似穿透了重重風雪,望向百里之外的淮津府。
她一直都知道,讓她暫回山陽,其實是蘇知府的意思。
她更知道,這幾日的淮津府,正悄無聲息地進行著一場不見刀光劍影的暗戰。
這樁看似尋常的案子,早已像一張網,纏扯了半個朝野。
她如今能做的,唯有等。
等四日後此案若能如期提審,便是蘇知府一派站穩了腳跟。
若提審之日生變,便是趙德才背後的勢力棋勝一著。
她這個小小的山陽縣令,此刻竟像顆懸在棋盤外的棋子,只能靜候命運落子。
……
兩日後,山陽縣的風雪總算歇了些,簷角殘雪順著瓦當滴滴答答往下淌。
一輛青灰布簾的馬車靜靜停在縣衙門前,車轅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李昭和周明立在車旁,眼中滿是擔憂,“大人,雪化路滑,山路必定難行,要不您明日再啟程可好?”
沈青梧抬手攏了攏披風,語氣斬釘截鐵:“正因為路難行,才要提前出發,要是誤了提審時辰,才是真的麻煩。”
說罷她轉身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幾分安撫:“回去吧,這次去得快,回得也快。縣衙的事你們盯緊些,有要緊事便用密信傳我。”
車輪碾過融雪山路,濺起泥汙混雜的雪水,車外寒風如刀割面,車內卻因炭盆暖著,裹著一層融融暖意,恍若劈開兩個天地。
不過現在車內的氣氛,卻是有些莫名的古怪。
鴻影與顧辰晏分坐在沈青梧兩側,兩人脊背挺得筆直,周身繃緊得像拉滿的弓弦,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沈青梧倒是沒察覺到這微妙,她正低頭專注看著案上攤開的卷宗,時不時在紙頁上做上批註,梳理著案件線索。
忽然,車輪碾過一處凹陷的泥坑,車身猛地顛簸,沈青梧猝不及防被晃了一下,手肘險些狠狠撞在案角上。
下一秒,兩隻手同時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