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苦笑一聲,望著遠處飄落的雪絮:“以前啊,我總覺得守著山陽這一畝三分地就夠了,經過了這幾樁事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咱們以前,真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李昭沉默了半晌,終於抬起頭來,他眼底已沒了方才的惶惑,只剩下滿滿的篤定:“大人她……絕非池中之物。”
王二嘿嘿笑了兩聲,灌了口酒,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這還用你說?上次在江南按察司行署,面對那些大官,咱們大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幾句話就周副使的罪證擺得明明白白,那氣場,哪像個剛上任的縣令?”
他抹了把嘴,忽然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說起來,你沒覺得這次沈府叫咱們大人回去祭祖,透著古怪?”
李昭心頭一跳,抬頭看向王二。
他原以為只有自己在琢磨這事,沒承想這傢伙也瞧出了端倪。
“之前我去門房遞訊息,聽見兩個小廝嚼舌根,說沈府這幾日來了不少生面孔,有的是從松江府那邊來的,還帶著鏢師,把沈府給守得嚴嚴實實。”王二撇撇嘴,“你想啊,祭祖就祭祖,用得著這麼大陣仗嗎?”
李昭眉頭皺起,早在海陵城的時候,他還在幫沈子墨做事的時候,他就覺得這沈府不太對勁,這沈子墨明明只是庶子,卻膽子大得很,好似已經把沈府當成了自己的囊中物。
他可不相信沈父對於沈子墨的所作所為會一無所知。
沈萬山那麼久不回沈府,說不定就是在暗中縱容他。
可沈萬山不是蠢人,他這樣做,到底是為甚麼?
一個不成器的庶子,和一個做官的兒子,明眼人都不會選前者吧?!
他正思忖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周明頂著一頭雪跑過來,老遠就喊:“李哥!王哥!大人讓你們即刻去內堂議事!”
兩人對視一眼,王二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將空壇往柴房角落一扔:“走,瞧瞧去。”
三人剛剛踏入內堂,便見沈青梧端坐在案前,正仔細翻閱著卷宗。
顧辰晏當然也在。
月白長衫襯得他身姿愈發清瘦挺拔,墨髮僅用一根素銀簪束著,垂落的髮梢掃過肩頭。他垂著眼,長睫如蝶翼般覆在眼下,正慢條斯理地將瓷瓶一一歸置進烏木藥箱,側臉線條幹淨得像幅淡墨畫。
見他們幾人已經進來,顧辰晏只得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收妥藥箱後起身朝沈青梧躬身:“大人,藥已煎好,溫在廊下的爐子上,在下先行告辭。”
李昭和王二對視一眼,明白顧醫師這是捨不得走,兩人正想找個由頭幫他留下來。
沈青梧卻已經直接開口道,“辛苦顧醫師先安置好醫館事務,兩日後隨本官去一趟淮津府。”
“真的?”顧辰晏身形猛地一頓,素來清冷的眸子驟然亮如星子,連帶著面上都染了層雀躍的薄紅,“大人當真要帶在下同去?”
沈青梧微微頷首,指尖漫不經心地叩了叩案几。
她好整以暇地望著顧辰晏難得的失態,調侃道:“怎麼,顧醫師不願去?無妨,本官可以帶……”
“我願意!”話剛出口,顧辰晏就驚覺自己這話有些歧義。
他飛快瞟了一眼旁邊憋笑的王二李昭等人,他慌忙垂下眼睫,有些不自然的再次解釋道,“在下自然聽從大人調遣。”
沈青梧輕笑一聲:“既如此,此番便辛苦顧醫師了。此案了結後,本官定會好好嘉獎你。”
那“嘉獎”二字,被她特意咬得輕緩又清晰。
顧辰晏喉結滾了滾,面上的紅意蔓延到下頜,只匆匆拱手行禮,幾乎是落荒而逃般退出了書房。
王二和李昭齊刷刷扭頭看向顧辰晏慌亂的背影,不由得在心裡感嘆。
他們大人這拿捏人心的本事,真是絕了!瞧顧醫師這模樣,分明是一顆心全掛在了大人身上,日後怕真是被賣了,還得笑著幫大人數錢呢!
書房內,沈青梧的目光轉向李昭:“錢文彬的往來名單查得如何?”
李昭躬身回道:“回大人,近半年以來,錢文彬與孫府往來最密,每月都要去孫府赴宴,此外還與三個平江府的鄉紳有書信往來。”
“每月?”沈青梧眉峰一挑,將手裡的卷宗按在案上:“他倒是膽子大得很!”
王二突然想到甚麼,又補充道:“大人,阿吉說他表哥這幾日總看到沈府方向的上空飄著煙,像是有人在燒甚麼東西,而且……”他聲音頓了頓,“他還看到幾個從沈府出來的鏢師身上帶著傷,像是剛動過手。”
沈青梧眸色一沉。
沈府提前祭祖,突然來的生面孔,帶著傷的鏢師,燒東西的煙……這些線索像是散亂的珠子,串起來竟是一張看不清的網。
沈萬山到底想幹甚麼?!
“王二,你帶兩個人,悄悄去沈府附近打探,別驚動任何人。阿吉的話,就繼續讓他待在碼頭假扮力工打聽訊息。”沈青梧語速極快,“李昭,你繼續去查錢文彬今日的行蹤,看他是否與平江府來的人有接觸。”
“是!”兩人連忙應下。
待兩人離開書房後,沈青梧從袖中取出一支銀哨吹響。
一炷香的工夫,鴻影便如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立在書房窗外。
沈青梧抬眸瞥了她一眼,語氣帶了點無奈,“鴻影,以後你來我書房直接走門就可以,不必總翻窗戶。”
鴻影點點頭,聲線平直:“知道了。”
沈青梧沒在意她這近乎刻板的應答,轉身從博古架下的暗格裡取出兩個瑩白瓷瓶,遞了過去:“這裡面是迷藥,若遇著麻煩就撒在對方身上,對方半個時辰內動不了身。還有這個,”她又從案上拿起個青布香囊,“這裡頭塞了薄荷、藿香和艾葉,帶在身上,可以防尋常的迷香。”
鴻影雙手接過迷香和香囊,心頭莫名一動:“為何要給我這些?”
她看得分明,方才李昭三人離開時,大人可沒給過這般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