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轉頭望向他,馬車顛簸間,她的視線彷彿穿透了裴驚寒的身影,看到了那個在街頭巷尾搶食的小乞丐。
“下官出身鄉野,”她的聲音輕了些:“這些腌臢事,見得多了,自然就記在了心裡,所以下官才懂,有時候,人心比鬼神更可怕……”
裴驚寒心下一動,突然想到了甚麼,他猶豫片刻,還是沉聲道,“你方才說信本官,可是真話?”
沈青梧挑了挑眉,眼底重新浮起幾分鮮活的笑意:“千真萬確。”
馬車搖搖晃晃,裴驚寒眼底的怒氣卻是已經完全消散。
他望向沈青梧,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沈知縣既是信我,為何偏要……”
沈青梧直視著他,一臉無辜的反問,“偏要甚麼?”
裴驚寒的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他別過頭,沒有繼續問下去。
沈青梧卻是在心裡笑出了聲。
她當然知道裴驚寒想要問甚麼。
無非是問為甚麼偏偏把人送進他寢房,而不是送進書房或者客房。
她當然是故意的。
一是因為,鴻影告訴過她,裴驚寒的寢房外有三道暗衛,防守格外嚴密。
二是因為,此案牽連越來越廣,背後無數人在虎視眈眈,她需要把水攪得更混一些,把更多人拖下來,這盤棋才能下到最後。
而作為中立派系的裴驚寒,她尤其不能放過,更不會讓他獨善其身。
馬車忽然停了,劉瑜的聲音在外頭響起:“大人,城西驛館到了。”
裴驚寒掀開車簾,寒風直直的撲了進來。
他回頭看沈青梧,見她正低頭拂去衣襬上的褶皺,側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平靜。
“沈知縣,”他忽然開口,“讓劉瑜先送你回山陽縣吧,孫承宗等人我會安排妥當,七日後照常提審。”
沈青梧抬眼,恰好與他的目光撞個正著。
她思索片刻,直接開口問道:“裴大人是需要下官回去盯著趙德才嗎?”
現在此案只差一個關鍵人物,便是之前被周琛放走的趙德才。
提審在即,這個老狐狸少不了會垂死掙扎,耍些花招。
裴驚寒勾了勾唇角,他這才發現,眼前這人跟他倒是頗有幾分默契。
如果她的脾氣沒那麼倔,兩人未嘗不能成為把酒言歡的知己好友。
……
一日後,一輛蒙著灰布的舊馬車碾著薄雪,緩緩駛進山陽縣界。
沈青梧小心的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江南冬日本少雪,就算有,也多是沾衣即化的碎絮,今年卻反常的飄起了鵝毛大雪,天地間一片素白。
她的目光落向車轅上的身影,低聲問道:“劉護衛,此刻是甚麼時辰了?”
劉瑜勒了勒韁繩,鞭梢上的雪沫嘩嘩的往下掉。
他抬眼望了望被雪霧糊成一片的天色,沉聲道:“回大人,看這日頭沉的模樣,該是酉時了。”
沈青梧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酉時過半便要天黑,還剩下兩三里路,不知道能不能趕在天黑前回到縣衙。
這三日她不在衙門,將衙中事全交給了李昭和錢文彬,李昭年紀輕,少了幾分狠勁,怕是壓不住錢文彬那老滑頭。
即便裴驚寒今日未曾提及,她本也打算這幾日回衙一趟,理一理堆積的公務。
然而,馬車剛在縣衙門前停穩,車簾還沒掀起來。
沈青梧便瞥見簷下立著個熟悉的微胖身影,藏青棉袍鑲著半舊的貂毛領,正是沈府的老管家沈忠。
老管家一見到沈青梧便喜出望外的迎了上來,“公子,您可算是回來了!”
沈青梧一聽到這稱呼就想笑。
這些人慣是會見風使舵的,以前沈子墨在的時候,府裡上上下下都喚她二公子,現在沈子墨獲罪流放千里,沈府的人對她的稱呼便成了公子。
而沈父本人,也絲毫沒有反對的意思。
所以,他們這是預設,她沈青梧,成了沈府唯一的繼承人了?!
沈青梧挑了挑眉,動作利落的下了馬車,“管家專程來此,是父親有要事尋本官嗎?”
老管家連忙弓著背點頭哈腰的回道,“是是,老爺特意讓小的給公子捎個口信,請您十日後務必回沈府一趟,說萬萬不能耽誤了族裡的大事!”
“族裡大事?”
沈青梧眸底浮起幾分好奇。
江南士族祭祖歷來定在除夕當日,何況景朝律例明載,地方官員年節只放四日假,從除夕至正月初三,斷沒有提前回去的道理。
這沈府怎麼就如此的與眾不同,非要趕在放在除夕的前一天祭祖。
她轉念一想,這也算不上甚麼難事,平江府離山陽縣本就不遠,若走水路順流而下,兩個時辰便能抵達。
這一年來,沈父按月給她送著家用,銀錢從未短缺,她既受了這份貼補,替沈府擔些族中事務本就該當。大不了屆時處理完縣衙公務,連夜坐船回去便是。
她沉吟片刻,就爽快的應了下來,“知道了,十日後我會回府。”
老管家頓時喜得眉開眼笑,連忙又躬身:“多謝公子!您先忙公務,小的明日一早就把名帖遞到縣衙來。”
“名帖?”沈青梧腳步一頓,眉峰擰得更緊。
不過是回府祭祖,竟還要遞名帖?
這場祭祖的規格,看起來有些不一般啊。
看著老管家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沈青梧壓下心中的那些疑惑,轉身踏入了縣衙。
衙內燭火已燃得透亮,李昭捧著厚厚一疊公文候在廊下,見沈青梧進來,他連忙迎上前去:“大人,您可算回來了!這幾日的案卷都按您的吩咐歸整好了,只是錢縣丞那邊……”
話未說完,西廂房的門簾被人掀開,錢文彬搖著摺扇踱步出來,
明明簷下還飄著雪,寒風凜冽,他卻面色紅潤,臉上堆滿了笑:“沈大人回衙了?方才還和李主事說,您今日若再不歸,這積壓的田賦賬冊,怕是要等年後才能清了。”
沈青梧瞥了眼他扇面上“清風明月”的題字,只覺得有趣。
這錢文彬倒是心大,後臺都快倒了,他倒是一點不擔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