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卿凝眸定定望著眼前人。
不過短短一年時間,沈青梧眉宇間那點青澀已經褪得乾淨,只剩官場浸養出的沉穩銳利,像柄藏在錦緞裡的刀,初出鞘便帶著破風的銳勢。
有的人,彷彿天生就該在這波詭雲譎的官場裡踏浪而行。
她收回落在沈青梧臉上的目光,轉向西北方那處黑沉沉的大牢,低聲道:“那真正的孫承宗呢?”
說到這個話題,沈青梧的面色頓時有些不自然起來。
她飛快別開眼,抬手掩在唇前輕咳一聲,“那個……”
“你該不會是想瞞著裴大人,私自把人藏起來吧?!”蘇曼卿心頭一緊,話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分。
沈青梧立刻搖頭,滿臉無辜,“蘇姑娘說笑了,這般關乎案情的大事,在下怎敢瞞著裴大人?”
蘇曼卿心頭咯噔一下,不祥的預感翻湧上來:“那你?”
沈青梧的視線越過她的肩頭,望向不遠處正垂首待命的劉瑜等人,“我讓他們把孫承宗直接送到裴大人的寢房了。”
“寢房?”
蘇曼卿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青梧無奈地攤了攤手:“按察司行署裡眼線比蛛網還密,前院牢房、書房偏廳哪處沒人盯著?也就裴大人的寢房,才是真正藏人的安全地。”
蘇曼卿望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眼神漸漸變得古怪,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該不會……是故意想報復裴驚寒吧?”
“怎麼會?”沈青梧眨了眨眼睛,語氣純良,“在下看起來,像是那麼記仇的人嗎?”
蘇曼卿張了張嘴,卻半晌沒吐出一個字。
若你都不算記仇,這世上恐怕就沒有記仇的人了。
半個時辰後,按察司行署後院寢房外。
裴驚寒剛踏入房門,便見榻邊縮著個五花大綁的人影,正是本該在大牢裡待著的孫承宗。
他面色驟沉,牙都快咬碎了,冷聲道:“這是沈志遠讓你們送來的?”
守在門邊的劉瑜連忙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回大人,沈大人說幸不辱命,已保下孫承宗的性命,請大人查收。”
“查收?”裴驚寒怒極反笑,他指著榻邊的人,厲聲呵斥:“我何時讓她把人送到我這裡來的?”
劉瑜茫然地抬起頭,硬著頭皮如實複述著沈青梧的話:“沈大人說……說按察司內唯有把犯人送到大人寢房,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呵,好一個沈志遠!”
裴驚寒冷笑一聲,胸腔裡的火氣幾乎要將他灼穿,卻還是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轉身抓起搭在屏風上的玄色大氅,胡亂披在肩上,沉聲道:“把孫承宗綁結實了,蒙上頭,跟我走!”
劉瑜不敢耽擱,忙招呼兩名心腹手下架起縮在牆角的孫承宗。
那人被囚多日,又剛剛死裡逃生,臉色蒼白如紙,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死死盯著裴驚寒的背影,他嘴唇囁嚅著似乎要開口,卻被劉瑜狠狠按了按肩膀,終究沒敢出聲。
裴驚寒大步跨出寢房門,廊下寒風捲著細雨撲在臉上,卻沒壓下心頭的火氣。
這沈志遠,分明是蓄意報復,才故意把這燙手山芋扔過來!
他之前竟然還以為是自己誤解了沈志遠……
“大人,咱們這是往哪兒去?”劉瑜小跑著跟上,壓低聲音問道。
裴驚寒腳步未停,語氣森冷:“去城西那處廢棄的驛館。”
他早料到按察司不安全,暗中備了這麼個地方,沒成想倒被沈青梧逼得提前用上了。
一行人踏著夜色往側門走,剛轉過月亮門,就見廊柱下斜斜倚著一道身影。
沈青梧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見他們過來,連忙站直身子,拱手道:“裴大人辛苦了。”
裴驚寒腳步一頓,眼神冷厲如刀:“沈大人倒是閒適。”
“裴大人莫怪。”沈青梧走近兩步,目光掠過被架著的孫承宗,神色誠懇,“此事事關重大,這行署內除了裴大人,下官再不敢信第二人,這才會叨擾大人。”
裴驚寒死死盯著她:“沈志遠,你到底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下官所言,句句發自肺腑。”沈青梧沒有半分閃躲,徑直迎上他的目光,“下官只是覺得,孫承宗這條命,得握在最靠譜的人手裡。”
“裴大人,您說是嗎?”
裴驚寒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轉了話頭:“沈大人倒是說說,你是如何看出孫承宗在裝病?”
“下官在海陵城時,處理過不少詐死騙錢的案子。”沈青梧語氣坦然,“他們這些小伎倆,還瞞不過我。”
“詐死騙錢?”裴驚寒眉頭擰得更緊。
沈青梧無奈勾了勾唇,“裴大人出身鐘鳴鼎食之家,身居高位,自然不屑知曉這些市井底層的腌臢伎倆。”
她側過身,對著候在不遠處的劉瑜遞了個眼色:“先把人架去馬車,這裡是行署主廊,往來人多眼雜,不宜久談。”
劉瑜忙應了聲“是”,領著兩名差役架著孫承宗往巷口的馬車快步走去。
等一行人先後鑽進寬敞的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寒風,沈青梧才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很平淡,可話裡的內容卻讓車廂裡所有人打了個寒顫:“裴大人或許不知道,在底層窮苦人眼裡,最值錢的買賣不是種田,不是做工,是屍體。一具屍體,可比一個活生生的人金貴多了。”
她抬眼望向裴驚寒,眼底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冷寂:“年輕女子的屍體,能被牙婆買去配陰婚,最少能換五兩銀子。壯年男子的屍體,抬去商鋪或富戶門口一放,哭嚎著要償命錢,少則一兩,多則數十兩。就算是個病死的孩童,都能裹塊破布賣給想沖喜的人家。可一個大活人呢?就算在地主家做三年長工,省吃儉用,也攢不下五兩銀子。”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車廂裡靜得落針可聞。
裴驚寒的面色徹底變了,方才的怒氣散了大半,“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