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等得不耐煩,上前一把奪過地圖,攤開在掌心翻來覆去檢視。
竹影落在地圖上,斑駁的紋路讓她皺起眉,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顯然沒看出這張舊圖的特別之處。
眼看她要開口追問,沈青梧心頭一緊,飛快朝林硯秋遞了個眼色。
林硯秋立刻心領神會,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跺腳道:“沈兄!你怎能把藏著孫承宗交易賬冊的地圖給她?這可是我們拼了命拿到的證據啊!”
說著,他作勢要往前衝,伸手去搶那地圖,卻被沈青梧死死拽住胳膊,兩人“拉扯”間,更顯得這張地圖珍貴無比。
黑衣女子聞言,臉上瞬間綻開喜色,哪裡還顧得上細究,只當是自己撿了個大便宜,冷笑道:“算你們識相!”
她胡亂將地圖塞進衣襟內側,翻身上馬。
黑馬長嘶一聲,載著她的身影飛快消失在竹林深處,只留下一陣揚起的塵土。
直到馬蹄聲徹底遠去,竹林裡恢復了寂靜,沈青梧、林硯秋和吳三這才同時鬆了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溼。
林硯秋彎腰扛起地上的糧袋,沈青梧抹了把額角的汗,三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轉身就往竹林外疾走。
這一路上,三人不敢有半分耽擱,全靠吳三熟稔地形,專挑隱蔽的小道走,幾次遠遠望見孫承宗的追兵火把,都藉著樹木和地形巧妙的避開。
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終於出現了己方人馬的暗號,三人快步上前,與等候在外的林硯秋手下順利會合。
直到眾人策馬離開霧隱村的地界,踏上了開闊的官道,耳邊再也聽不到追兵的動靜,所有人懸著的心才真正放了下來,連呼吸都輕快了幾分。
沈青梧掀開馬車車簾,望著遠方隱在重巒疊嶂間的霧隱村,炊煙裊裊升起,卻掩不住剛經歷過的驚心動魄。
林硯秋策馬靠過來,翻身下馬時將一杯溫好的熱茶遞到她面前。
他望著她略顯蒼白的側臉,眼底擔憂未散:“沈大人,方才實在太險了。那女子本就刀快心狠,若被她識破地圖是假的,恐怕真會當場對你下殺手。”
沈青梧接過茶盞淺酌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慢慢熨帖著方才狂奔時揪緊的胃,她這才輕輕舒了口氣。
“事到萬難須放膽。當時追兵將近,你又被纏鬥,根本沒有多餘時間周旋。那女子來得倉促,很可能不清楚我們到底從倉庫帶走了甚麼。孫承宗何等謹慎,連他表弟吳三都從未見過真正的賬冊與印信,更別說只是聽命行事的其他人了。”
林硯秋聞言,忍不住搖頭失笑,眼底多了幾分佩服:“沈大人行事,果然和朝堂上那些畏首畏尾的官員截然不同,既有膽識,又有算計。”
他目光掃過她始終握在掌心的腰牌,忽然想起一事,聲音放輕了些:“對了,沈大人覺得,那黑衣女子和李昭到底是甚麼關係?畢竟能讓她點頭承認的交情,恐怕不一般。”
沈青梧自然懂他的顧慮,知道他還是在擔心李昭會再次反水。
她搖了搖頭,將腰牌塞回袖袋,“先不管她了,我得儘快把這袋帶印信的糧食送到蘇知府手上,只要孫承宗倒了,遲早能查清這女子的底細,以及她和李昭之間的淵源。”
風掠過林間,捲起幾片落葉,遠處傳來手下整理行裝的動靜。
林硯秋沒有再問甚麼,一行人直接朝著淮津府府衙趕去。
一路風平浪靜,一行人竟比預期早了半個時辰抵達蘇府。
沈青梧上次府宴上的談吐與氣度,早讓蘇府上下記了個清楚。
她未遞拜帖,門房見了她,立刻恭敬地迎上來:“沈大人,您怎麼來了?快裡邊請!”
沈青梧轉頭朝身後的林硯秋擺了擺手,語氣輕快:“林掌櫃,這裡交給我就行,你先去忙吧。”
林硯秋卻站在原地沒動,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堅持:“沈大人,你此次未帶半個隨從。我等你與蘇知府談完,親自送你回山陽。”
沈青梧聽得啼笑皆非,無奈搖頭,“林掌櫃何時變得如此優柔寡斷了,蘇知府自會安排人送我,哪用得著你操心。倒是你,眼下有更要緊的事,孫承宗丟了糧袋和吳三,定然已經亂了陣腳。你得立刻回同濟會,鎖定孫府所有糧源的流向,絕不能讓他把賑災糧轉移到其他地方。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耽誤不得!”
林硯秋面色一凜,終於不再堅持,鄭重頷首:“好,我明白了。”
他目送沈青梧帶著吳三踏進蘇府大門,直到朱漆大門緩緩關上,才轉身帶著手下匆匆離去。
馬車內,阿福將溫熱的暖手爐塞進林硯秋手裡,見他臉色依舊蒼白,忍不住小聲問:“公子,您臉色不太好,呼吸也有點沉,是不是之前跟人動手時受了傷?要不還是找個大夫看看吧?”
林硯秋愣了一下,這才想起小鎮落水的事。
他漫不經心地擺擺手:“沒事,就是前些天不小心落了水,受了點風寒。”
“落水了?!”
阿福的聲音陡然拔高,驚得差點站起來,“公子您沒事吧?有沒有凍著?”他半蹲在林硯秋身邊,手抬到半空又不敢碰,滿眼都是焦急。
林硯秋搖搖頭,剛想說“是沈大人救了我”,話到嘴邊卻突然頓住。
落水後的畫面如潮水般湧來,沈青梧俯身時的側臉、指尖觸到他脖頸時的微涼、還有他裹著溼衣守在火邊的模樣,一幕幕愈發清晰起來。
阿福見他突然僵住,眼神直直望著馬車另一側的空位,整個人就像是丟了魂似的。
頓時更急了,連聲喚道:“公子?您別嚇我啊!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林硯秋被他的聲音驚醒,從回憶裡抽離出來。
他有些不自然地避開阿福的目光,輕咳兩聲掩飾慌亂:“沒事,不用叫大夫。對了,派兩個人守在蘇府外,沈大人一出來,立刻向我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