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的目光落在蘇曼卿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上。
“扳倒漕運官不難,難的是連根拔起。”她沉吟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也壓得更低,“江南漕運盤根錯節,背後牽扯的何止一個知府?蘇小姐就不怕我這把火燒得太大,連令尊的新政都受波及?”
蘇曼卿卻笑了,她抬手將鬢邊碎髮別到耳後,淡淡道:“沈大人既敢查,想必早就摸清了其中關竅。家父常說,新政要破的就是這些陳腐的根,燒得越徹底,往後的路才越平。”
她往前傾了傾身,領口的玉蘭花彷彿要落下來,“倒是沈大人,查到自己弟弟頭上,就不怕手軟?”
沈青梧挑眉:“我沈家還沒淪落到要靠賑災糧發家的地步。而且,沈子墨認不認我這個兄長還另說,觸碰底線的事,誰來都不好使。”
“好一個不好使。”蘇曼卿拍了拍手,從袖中又摸出枚玉佩推過去,玉質溫潤,上面刻著個蘇字,“憑這個,江南地面上但凡我蘇家能說上話的地方,沈大人儘管調動。”
沈青梧捏著玉佩掂量了下,觸感冰涼,玉質溫潤,是塊難得的好玉。
她忽然起身,將賬冊往懷裡一揣:“好,這差事,我接了。”
蘇曼卿撫掌大笑,“沈大人果然是性情中人!”
她扭頭看向門口方向,“來人。”
話音剛落,雅間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一個侍從舉著個食盒緩緩走了進來。
蘇曼卿將食盒推了過去:“這點心是我特意為沈大人尋來的,可一定要好好品嚐。”
沈青梧瞬間領會了她的話外音,她緩緩開啟食盒,裡面是幾卷地圖。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裡就翻起驚濤駭浪,“這,這是?”
蘇曼卿神色淡定:“這是漕運官的私宅佈局,還有他們運糧的暗道。”
沈青梧看著眼前的人,忽然明白過來。從鹽商案到洋行密室,再到今日的望海樓之約,蘇曼卿怕是早就盯上了自己。
她拿起地圖,指尖在淮津府的位置劃過,“蘇小姐打算何時動手?”
“下個月初三。”蘇曼卿的聲音帶著笑意,“那天漕運官要押送一批‘藥材’去京城,正好一網打盡。”
……
沈子墨在松江府收到洋行被查的訊息時,正在酒樓裡摟著新納的小妾聽曲。
青瓷酒杯剛碰到唇邊,就被他狠狠摜在地上,碎片濺起的瓷渣擦過小妾的鬢角,嚇得她花容失色。
“廢物!一群廢物!”
他一腳踹翻面前的八仙桌,錦靴碾過散落的酒盞,“連個捐官的野種都擺不平,留著你們何用?”
管家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額頭冷汗直冒:“小的已經按公子吩咐,給趙坤和張師爺送了銀子……可趙坤說沈志遠手裡有賬冊,連您和張掌櫃的密信都被搜去了……”
“搜去了又如何?”沈子墨一腳踩碎地上的酒壺,“他一個八品縣丞,還敢把這些捅到知府面前?”
他忽然冷笑一聲,眼底閃過陰狠,“既然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去,把那封‘信’取來。”
管家連忙從暗格取出個紫檀木盒,裡面裝著封泛黃的信箋。
字跡模仿得與沈青梧平日批閱文書的筆鋒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墨色稍淺,細看能發現運筆時的遲疑,那是沈子墨讓賬房先生練了半月才成的傑作。
“告訴趙坤,讓他把這信呈給知府。”沈子墨將信箋塞進信封,火漆印蓋得歪歪扭扭,“就說沈志遠藉著查案的由頭,收受鹽幫五千兩賄賂,故意刁難洋行。”
管家抬頭欲言又止:“公子,那知府……會信嗎?”
“他信不信不重要。”沈子墨理了理錦袍褶皺,唇角勾起一抹狠戾,“重要的是,他必須給我個說法。三天後,我要在府衙大堂,親眼看著沈志遠被摘了烏紗!”
三日後的府衙籠罩在一片死寂中,連簷角銅鈴都像被凍住似的,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沈青梧站在儀門內側,漫不經心的摩挲著袖中那枚蘇曼卿給的玉佩,這玉佩玉質溫潤,被體溫焐得發燙,倒成了這徹骨寒意裡唯一的暖源。
王二帶著二十個衙役守在大門兩側,皂衣上的水漬被凍成了冰碴,手裡的水火棍卻握得愈發緊了。
他不時瞟向門外熙攘的人群,那些攢動的人頭裡藏著多少雙窺探的眼睛,誰也說不清。
“大人,真要進去?”
見沈青梧遲遲不動,王二終於按捺不住,貓著腰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方才阿吉來報,沈子墨帶了三十多個家丁,正往府衙這邊趕呢!”
沈青梧望向正堂方向,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明鏡高懸”的匾額霧濛濛的,像是蒙了層灰。
她從袖中抽出周明連夜抄錄的賬冊副本,沉聲道:“進去。他既然費盡心機設了局,咱們總得陪他把戲唱完。”
話音未落,周明抱著個紫檀木匣急匆匆跑來。
少年臉色蒼白,唯有凍紅的鼻尖透著點血色,但他卻把木匣抱得極緊,像是抱著甚麼易碎的稀世珍寶:“大人,賬冊副本已經按您的吩咐,送了一份去按察司,還有一份……”
“放在縣衙的密櫃裡了?”沈青梧接過木匣,隨手扣上鎖。
她抬眼時,看到少年眼底的緊張,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做得好。”
周明的耳尖瞬間紅了,小聲道:“屬下還查了《景朝律·刑訴篇》,裡面說‘偽造官文書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只要能證明書信是假的……”
沈青梧拍了拍他的肩,調笑道:“周文書倒是越來越像個法家學子了,看來往後斷案,本官得多倚仗你了。”
周明這回連耳根都紅透了,頭垂得快埋進青石板裡,“謝大人誇獎……這是屬下該做的……”
沈青梧見他這樣,沒再繼續調侃,正欲邁步,卻見阿吉從街角狂奔而來,破棉襖的衣襟敞開著,露出裡面打滿補丁的裡衣。
“大人!沈子墨的人快到了!”阿吉跑得氣喘吁吁,說話時都帶著顫音,“他們手裡還拿著刀,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