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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第十一卷:暗流290

2025-09-28 作者:舒涓

有那存了試探心思的人,狀似無心地問道:“慕掌門,您怎麼這般厲害?甚麼都懂,甚麼都精,就好像這天底下沒有您不會的事一樣。除了自身的天賦與努力,您是有甚麼奇遇麼?”

現場與慕語遲不熟的人,都齊刷刷地盯著她,耐心地等待一個真假難辨卻又機巧圓滑的回答。與她相熟的,只覺得問話的人討厭得緊,該撕了那張多話的嘴。唯有看過慕連城手札的方星翊,心裡只有濃稠的化不開的心疼。

慕語遲沒想到會有此一問,一下愣住了。她愣怔地盯著問話的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才能讓對方滿意。許久之後,她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用平淡如水的語氣道:“你們中可曾有人見過每一次日出和月落?可曾體會每一次日出前的寂寥和月落後的黑暗?可曾在每一個風雪交加的冬日著單衣,潛深湖,臥冰吞雪?可曾在每一個酷暑難耐的夏夜負巨石,穿叢林,攀萬丈巉巖?可曾為了一口乾淨的水橫穿荒原,殺虎斬蛟?可曾為了一口發黴的餅徒步千里,降妖除魔?可曾因為彈錯一個音符被生生折斷十指,再被處以鞭刑?可曾因為出錯一個劍招被扔進森森鬼域,生死只隔一線?可曾為了突破瓶頸而忍受洗經伐髓之痛?可曾為了精益求精而承受修為盡失之苦?諸如此類,數不勝數;年復一年,皆為日常。經過十幾年的磨礪與沉澱,將本就萬里挑一的他們錘鍊成了天下無雙的模樣。而我,是他們心甘情願認下的,併發誓永遠效忠的唯一的首領。”她沉浸在久遠的往事裡,沒注意到眾人眼中那近似驚悚的震驚,也沒察覺到那震驚之下的敬服與憐憫,她的眼前只有一張張熟悉又溫暖的笑臉。她聽見他們在叫她公子,一聲聲,一聲聲,是那樣的清越動聽,那樣的讓人淚目。“我不信神也不信命,我堅定地相信人只能活一次,並無輪迴。唯有對長風,對月侍,我希望有來生!我希望來生還能得天眷顧,讓我再次與他們相識相知,繼續今生的奇遇!”她沒有說謊。對她來說,與月侍攜手在這萬丈紅塵中走一遭,是一場妙不可言的奇遇。“可是,如果人生可以重新來過,我不想這麼厲害。我更希望我和月侍都有充裕的時間做喜歡的事,愛溫暖的人,春賞花秋賞月,三餐四季,安閒度日。而不是將自己繃成一張弓,日日夜夜,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若許願有用的話,我祝願你們不沾是非,順遂安泰,事事如意。”

極目而望,秋日晴朗,大團大團的雲朵如浮雕般懸掛在沒有一絲雜質的藍絲絨上。遠山伏臥,狀如酣睡的蒼龍。山上花木蔥鬱,飛禽走獸出沒,處處生機勃勃。這樣的好天氣,這樣的好景緻,是顧長風最喜歡的。慕語遲想著那些此生再也見不到的人,情難自禁地紅了眼眸,渾身的氣壓低得令人不適。眾人見她竟在大庭廣眾之下露出了脆弱無措的一面,驚訝之餘也生出了些許理解與不忍,倒把心裡那點冷意沖淡了。

一隻手萬分小心地取走了慕語遲懷裡的琵琶,接著一個柔柔的顫巍巍的聲音非常小聲地道:“掌門,您……您要不要喝口熱茶暖一暖身子?”

回過神,就見一個嬌小瘦弱,鵝蛋臉的侍女戰戰兢兢地捧著茶盞,漲紅了臉,正怯怯地看著自己。不知道是甚麼原因,她的眼睛溼漉漉的,似有淚花閃爍。慕語遲又是一愣:“你為甚麼哭?是我嚇著你了,還是誰欺負你了?”

那侍女慌忙搖頭,咬咬嘴唇,用更小的聲音道:“采薇……采薇只是心疼掌門,希望掌門永遠沒有煩難事!”

慕語遲將她看了又看,忽而笑了:長風,你看,這就是我甘願被困在這裡,寧死也要守護他們的原因。這丫頭一點都不瞭解我,跟我說句話都害怕地發抖,可她還是鼓起勇氣想要關心我。很溫暖是不是?所有的犧牲都值得了是不是?你也為我高興是不是?慕語遲小口小口地啜著茶,笑眯眯地揉了揉采薇的發頂,“有你,有你們在,我很開心。你也要開開心心的,知道嗎?”

采薇羞紅了臉,又高興又激動,軟軟糯糯地應道:“嗯,采薇記住了!”

慕語遲戳了戳她還有些嬰兒肥的小臉,又恢復了神采:“你的掌門可能要開始忙了。你是跟著去看看熱鬧還是想自己玩,都隨你。等你得空了,幫我找點抗餓的東西來,我不愛吃那些甜膩的點心。”她提步走向史良姝母子,每一步都很穩,每一步也都帶著殺氣。

恰在這時,張弛出來了。不用問,只消看他那雙通紅的眼睛就知道這人現在已氣得恨不得將始作俑者撕成碎片。他劍指李翔,不管不顧地厲聲質問史良姝:“史良姝,這就是你們華清族的為人之道?欺負人欺負到這個份上,真當我這個宗主是擺設?”

史良姝傲慢地道:“事已至此,你待如何?大不了賠你錢就是了。”

“欺人太甚!”張弛舉掌朝李翔拍去,“殺人償命,他必須得死!”

史良姝挺身相迎,將李翔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兩人誰也沒客氣,劍招和拳法中都帶有風雷之音,也都是要置對方於死地的殺招。

方星翊心道:是個會做戲的聰明人。如果是灘扶不上牆的爛泥,連送到嘴邊的肥肉都不知道咬一口,那這黛山宗就可以棄了,省得回頭語遲還要為他費心。

采薇為慕語遲送來了吃食,圓形的托盤裡擺著五個小碟子——三碟果子,兩碟糕餅。采薇細聲細氣地介紹了一番,慕語遲將果子和糕餅各撿了一塊給她,剩下的糕餅全部給了桔梗,自己則拿了一顆顏色非常漂亮的果子啃。見張弛朝這邊連退三步,她毫不客氣地甩過去一個大白眼:大哥,有實力你就揍她啊,好歹等我吃兩口東西你再裝軟弱。你忍心讓一個孕婦餓著肚子替你收拾爛攤子嗎?你的良心不會痛嗎?許是張弛看見了她臉上的怨色,原本已露了頹勢的劍招忽地又舞得虎虎生風,像是在做垂死掙扎。半盞茶後,果子只剩果核,張弛的胳膊中了一劍,鮮血淋漓。眼見那劍奔著他的心臟去了,果核離手,彈飛了史良姝的劍。

慕語遲捻著指尖上一點粉色的果汁,冷了臉道:“這裡不是華清族,收斂著點吧!我碧霄宮的地不染無辜者的血。八師姐,辛苦你替張宗主處理傷口。”說完便溫和地看著那十幾名弟子,又道,“都想好要甚麼賠償了麼?只要是你們想要的,我都會無條件滿足。”

那個名叫李心悠的女子道:“掌門,我們幾個是凌玥上神撿回來的人族孤兒,沒有血緣手足,也沒有家族可依靠。碧霄宮就是我們的家,您就是我們的家主。這件事請您為我們做主,您怎麼說我們就怎麼依。”她雙眼灼灼,看向慕語遲的眼神明亮又堅定,絲毫看不出她是除易向陽和穀雨外,活著的受害人中被折磨得最慘的。

慕語遲暗自咒罵了李翔一番,微微笑道:“沒有血緣手足,沒有家族,不等於就沒有依仗。不是還有碧霄宮的這些同門,還有我麼?想要甚麼儘管說。別怕!”

李心悠的目光砸向李翔,一字一頓地道:“我要他不得好死!”

史良姝氣得七竅生煙,只差咒天罵地:“無知賤婢,竟敢口出狂言,輕言我兒生死!也不怕折了你那二兩重的賤骨頭!識相的就見好就收!”

李心悠清楚此時不宜作口舌之爭,遂忍下心頭暴躁,十分強硬地道:“不管是上天還是入地,我都要他死!”

“老孃先送你去死!”史良姝的巴掌沒能如願落在李心悠俏生生的臉上,而是被一片樹葉彈開了。她動了動發麻的手掌,看著那半枯半綠,生死分明的葉子,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說事就說事,咱不生氣。”慕語遲去到李心悠面前,吸了吸鼻子問,“你用的香是哪裡買的?我很喜歡。”

“是我自己調的。我平時喜歡搗鼓香料,也很擅長制香,這算是我的特長。”李心悠邊說邊觀察慕語遲的神色,“說句不謙虛的話,我調香的技術已是仙界翹楚。”

很顯然,這話說到了慕語遲的心坎上。她從乾坤袋裡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和一本書,一併遞到李心悠手裡:“這是我從別處淘來的香料和制香的法子,送給你。以後碧霄宮所用香料不再對外購買,由你負責調製。回頭你去挑幾個人,你們一起做事。需要甚麼就去找咱們的管家師兄,他會替你安排。你可擔得起這個擔子?”

李心悠的手撫上那破破爛爛的書皮,眼睛鋥亮:“此話當真?”

慕語遲笑了:“要不要我掐你一把?或者給你表演一個倒立?”

李心悠失了方才的穩重,高興地直搖頭:“不用了!我可以!”

慕語遲點點頭,轉向一旁:“向陽,你們呢?有何打算?”

易向陽道:“我們要華清族退回所有屬於黛山宗的土地。”

“你休想!”史良姝叱罵道,“不過一條命而已,哪裡值得那麼多土地!”

“要麼退回土地,要麼一命償一命!”張弛冷笑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反正我黛山宗已退無可退,可你們不一樣。箇中厲害關係你比誰都清楚,就不需要我掰開揉碎了跟你說分明吧。”

“土地的事稍後再議,咱們先解決點要緊事。”慕語遲喚過李心悠等六人,溫聲道,“你們的身子骨都有不同程度的傷損,食補太費勁了。可若以靈力補之,則會快很多。如此,找傷你們的人拿靈力去吧。以一盞茶的時間為限,能拿多少拿多少。沒拿夠五百年靈力的人要閉門思過三月。可記下了?”見史良姝和李翔都是一副絕無可能的表情,她笑了笑道,“我勸兩位放聰明點。他們動手,最多不過幾百年。倘若我動手了,就要拿利息了。兩位想不想試試?”

史良姝咬牙切齒地道:“慕語遲,別仗著你是琅寰山的人,就如此囂張!”

“我沒要他的命你就覺得我囂張,那你兒子這般輕賤人命又該怎麼說?雙重標準到這個程度,你是不知道‘羞恥’二字是怎麼寫的麼?別浪費時間,動手!”慕語遲一聲令下,六名弟子畫符結印,開始抽取李翔的靈力。李翔哪裡肯乖乖就範,一邊抵抗一邊尋找退路。兩道不起眼的黃符出現在他腳下,化作繩索將他束在原地,半分也動不得。見勢不妙,史良姝雙手一翻就要出絕招。誰知她的印才結了一半,就“噗”地消失不見了,就像剛燃的燭火被人一口吹滅了。緊接著,從人群中走出來兩個容貌高度相似,高矮胖瘦相當,笑容可掬,眉清目秀,圓臉大眼,一個有酒窩一個沒酒窩的男子。稍高的那個含笑道:“在下方一鳴,這是我弟弟方一諾。以前我倆鮮少在仙界走動,趁這個機會出來跟諸位打聲招呼,先混個臉熟。”

方一諾同樣是未語先笑,小小的酒窩裡盛滿了蜜似的,讓人一看就心情大好:“碧霄宮人單力薄,還請諸位以後多多照拂。”

史良姝已怒不可遏,喝道:“誰要跟你碧霄宮的人有瓜葛?滾開!”

方一諾笑道:“你是客我是主,要滾也不可能是我滾。話說,王族的人動不動就叫別人滾,是不是你精於此道?要不咋就說得這麼順口呢?”

見李翔的靈力正源源不斷地流逝,史良姝心疼不已。她正欲上前幫忙,卻見方氏兄弟聯手結印,助李心悠等人加速靈力的抽取。不過幾息,李翔的呼吸就不穩了。方一諾笑道:“李家夫人著急帶兒子離開,我們兄弟不忍心她久等,便略盡綿力。不用謝。”

有那修為不夠的弟子,短時間內融合不了如此多的靈力,面臨著爆體的危險。不等慕語遲發話,早有碧霄宮的人主動上前,助其引導靈力,合二為一。

一次性被抽走了幾千年的靈力,李翔癱軟在地,早已沒了先前的囂張跋扈。史良姝咬碎一口銀牙才沒讓自己痛哭流涕,她扶起李翔靠在肩上,絲毫不掩飾眼中的仇視:“這下你滿意了?”

慕語遲無視了她的眼神,似笑非笑地盯著李翔:“你現在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被我逐出碧霄宮;二,留下來,向他們贖罪。當然,如果你想主動脫離師門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代價有點大。”她的眼珠黝黑,像一口深不見底,不見天日的古井,沒人知道里面潛伏著怎樣可怕的毒蛇猛獸和陰謀算計。“仙門第一個因為虐殺同門而被逐,你是頭一份。多榮耀啊!”

“不可如此!”史良姝眼前發黑,強撐著道,“你說給靈力,我們就給了靈力。你為何還這般沒完沒了?到底是誰欺人太甚!”

“靈力和土地是給受害者的補償,不是本掌門對他違反門規的懲罰。你,可別會錯了意。”

這一刻,李翔體會到了“後悔”是何種滋味,也是生平第一次對一個來自人間界的女人生出了畏懼之心。當他知道後悔無用,畏懼也無用時,盤繞在心頭的亂七八糟的情緒便化作了難以安撫的深沉恨意和破罐子破摔的無所顧忌。他平等地恨碧霄宮的每一個弟子,恨自己沒將那些人殺光而留下後患,更恨慕語遲的步步緊逼。他推開史良姝的攙扶,指著慕語遲就罵:“你這毒婦!我李家到底哪裡得罪了你,你要趕盡殺絕?當初我就該一包毒藥毒死雪凌玥,不然他也沒機會選你做掌門,也就沒有今日之禍!一個不知道從誰肚子裡爬出來的千人騎萬人睡的小娼婦,也敢在小爺面前張牙舞爪,也不看看你是甚麼身份!若是你乖乖放我離開,你取我靈力的事我暫且不跟你計較。若是你敢故意刁難,且不說我爹孃如何,我祖父祖母和我外祖家的人哪個饒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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