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真問出了一個他早就想問的問題：“精神力……和‘入侵者’是不是有甚麼關聯？”
沈真沒有真正見過入侵者的形態，但是曾聽威廉姆斯說起過上一次造成尹先失控的情形，知道那是一種有能夠做到類似於鬼魂附體能力的未知生命體，結合羅梓書與張競遠的經歷，還有胡信雄體內難說是實體還是“魂體”的異獸，加上尹先曾經明確說過“精神體”與精神力的區分……沈真很難不將兩者聯絡在一起。
只是有時候又覺得自己這種想法過於荒謬：人類的精神力與形態未明的“入侵者”能有甚麼關係？
“入侵者”與人類，現在也不過是敵我之分。
尹先頗帶點興味地挑挑眉：“這個問題有點意思……你怎麼會想到這樣的問題的？”
沈真反問：“這是有還是沒有的意思？”
“說不上有關聯。”尹先歪頭想了想，“但也說不上毫無關聯……這麼說吧，能量形態有千萬種，異能是一種，精神力是一種，人類是一種，‘入侵者’同樣是一種。”稍一停頓，他接著說道，“人類能利用的東西，‘入侵者’也能利用，其中也包括異能包括精神力……但是，人類能利用的限度會在‘入侵者’之下。”
但是後面的話，說不上是單純的評價還是界線的劃定，三人聽了都有些不悅地皺眉。
那篤定的說法很難不讓人有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感觸。
“……為甚麼？是因為人類才經歷過進化，還處於初步發展階段？”
尹先搖了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提出了另外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想過，宇宙之中星河萬千，單是銀河系擁有能源的星體就不知凡幾，為甚麼‘入侵者’卻選擇了地球？”
三人面面相覷，並沒有說出個所以然，沈真心中倒是有所猜測，卻也在半晌沉默之後，慎重問：“為甚麼？”
要說對於那些入侵者選擇地球這件事的原因，人類倖存者——更準確地說，那些倖存下來的科研人員不可能完全沒有猜想的，只不過任何猜想在沒有得到證實之前，他們都不會把這些猜想公之於眾。
而作為資深研究員的沈真自然也是清楚這些猜想的。
在尹先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沈真明白他將得到一個可能的答案，那麼所有的那些猜想就都不重要了。
這一次尹先很乾脆回答了他的話：“因為‘智慧生命’。”
“星河萬千，但能孕育出智慧生命的星體卻有限。所以人類很難找到地球以外的智慧生命體，也很難走出地球。”
三人張張嘴，第一時間想到了新地星。
尹先沒有等他們提出相關的疑問，緊接著說道：“新地星除了人類宜居，也沒有智慧生命體，對不對？”
這話問的是夏一。
夏一抿抿唇，說出了更加直觀的印象：“不僅沒有智慧生命體，也沒有相應的能源供應……只有奇怪的植物與動物……整體有點像末世之前的地球，人在上面可以自由呼吸。”
新地星可以說是末世後所有幸存者的嚮往，只有深知新地星內幕的科研人員以及高層才清楚新地星沒有眾人想象中的理想。
夏一的身份剛好擠在高層之末，加上回歸地球執行任務這一重身份，他能瞭解到的就更多了。
他甚至在蔣天琪當初說新地星可能只是一個騙局的時候，內心波瀾不驚。
最主要是，新地星的出現過於巧合了。
夏一併不是個人崇拜主義，對於預言異能人的出現也沒有那些盲目崇拜的人那般熱切，他只是客觀地判斷其中的“合理性”。
“無法解釋”與“不合理性”就是他對預言異能始終不予置評的原因。
在遇到尹先之前，夏一跟其他所有幸存者一樣，都曾認為地球是要放棄人類的。
或許是因為人類過於貪婪，或許是因為人類過度掠奪，總歸有一些原因讓地球不能容忍人類的存在，於是才有了末世這場浩劫對人類的大清洗。
但誠如尹先所說，地球在自救。
先不管末世到來的緣由是甚麼，全球物種大進化、異能量產生、能量礦出現，很顯然最終都是為了讓地球上的生命體在“入侵者”到來的時候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
只是優勝劣汰的生存法則對於那些弱小的生命而言過於殘酷。
但倖存下來的生命不管是異能人還是活屍或異種，都是能夠適應末世環境的強悍存在，就連那些保留下來的普通人，也都或多或少有著各自擅長的領域技能。
由此可見，即使到了末世，地球也確實沒有想過放棄生活在其上的生靈的。
“沒有就對了。”尹先說道，“智慧生命的孕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地球存在已經幾十億年了，也才孕育出人類一個智慧種族，而人類能存活到現在，也是經過千萬年進化而來的……在整個銀河系中，人類宜居的星球不止一個，卻沒有一個星球能真正存在智慧生命，這就已經說明了一個問題。”
“但是，那些宜居星球並不具備人類生活的環境條件。”沈真冷靜指出，“而新地星在不需要任何外在條件的支援下，人類能在其上如同在地球上一樣生活，這就已經是不一樣了。”
“所以，出了大氣層就無法生存的人類是怎麼在毫無條件支撐的情況下在另一個星球生活的？”尹先反問，“要知道，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一片樹葉，也沒有完全相同的一個星球——就算那個星球再怎麼宜居，也是不一樣的……或者那裡有同樣的空氣成分、同樣的元素成分、同樣的氣候成分，但絕不會有相同的‘比例成分’——既然沒有完全相同的‘另一個地球’，人類又是憑甚麼認定自己能在新地星上生存的？”
人類所需的生存條件其實很苛刻：空氣、日照、水、重力、引力……這些人們日常往往都會忽略掉的因素卻是人類生存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而預言異能得來的新地星竟具備了所有人類生存的適宜條件！
被尹先這麼一說，就感覺人類從地球遷移到另外一個星球，除了遷移的過程過於艱辛外，居然如同尋常搬家一般，從一個地方搬到另外一個地方就能直接居住？這是否過於輕易了？
三人的臉色的變得古怪起來。
他們甚至在最初的時候完全不覺得這樣輕易的星際轉移有任何不妥！
開始覺得不妥，還是在最近發現外星文明存在之後出現的。
這點很不正常！
如果是普通人從眾的心理，還能理解，但那麼多科研人員在最初居然都欣然接受這樣一個事實而沒感到絲毫不妥？
那一瞬間，尹先的話如一記重錘砸落心頭，三人猛然一陣，只覺忽然有陣陣迷霧在眼前散開，暴露出了清明的現實！
“是……‘精神汙染’……”
沈真語氣艱澀吐出幾個字，臉色難看至極！
夏一與宋圻安的臉色也沒有好看多少。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末世之初？還是預言異能出現的時候就有了？”
深吸一口氣之後，沈真問。
“誰知道？”尹先沒有給出答案，說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下層人是跟隨上層人行動的，上行下效——上層人說沒有問題，下層人通常都不會懷疑其中有甚麼問題，而少數懷疑有問題的，那才是真的有問題……人類差不多就是這樣，對不對？”
“你是甚麼時候發現的？”沈真又問。
“方舟、精神力、精神體，以及奈米翻譯器。”尹先回道，“所有事情都有跡可循，只不過有些痕跡不太顯眼，很容易就被忽略了。”
而所有的痕跡加在一起，就成了強有力的證明。
被無形監控的方舟、可操控他人的精神力、能夠寄生的精神體、存在未知訊號意圖影響尹先的奈米翻譯器……種種相加，尹先怎麼會不懷疑？
還有最初未曾離開過地球的倖存者對當時未知星球的盲目信任，甚至在奔赴外星的時候完全不顧忌宇宙的詭譎莫測……預言異能再怎麼能預測未來，只要還能思考，人們就不會毫無理由地相信。
曾經，尹先也是相信過新地星就是人類存活繁衍的最終希望。
現在，尹先說的話就差明白表示“新地星就是一個陰謀”了。
尹先說完後，緊接著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夏一的手指在腕上的通訊儀來回停留了幾次，終究沒有按下：“……我明日就與尹先返回方舟三號，不等這邊空間傳送點建成了。”
空間傳送點建成需要十天左右，建成之後還需要測試傳送的穩定性……時間太長了。
但這邊距離最近的傳送點不過兩天路程，透過傳送點返回東海基地也就瞬間的事情。
只是在說完這個決定的下一刻，夏一又改變了主意：“我不能拋下這裡所有人離開……沈博士，你與宋上校一道，帶著尹先與李渝尋回諾亞方舟吧。”
做出與尹先分開這個決定並不容易，但也沒有夏一原本以為的困難。
當這個決定說出口的時候，夏一反而緩緩舒了口氣。
他也該是時候脫離尹先的庇佑去克服一切了。
沈真與宋圻安驚訝於他的決定，但也沒有表示任何異議。
反而是總對周遭環境表現得滿不在意的尹先皺了眉：“我甚麼時候說過我要回去那裡了？”
可以說，這是相識以來，尹先第一次明確地對夏一的決定表示不滿。
倒不是尹先對與夏一分開這個決定有甚麼意見，他純粹不喜歡待在諾亞方舟那樣一個到處充斥著監控的地方而已。
何況那上面各種心思的人太多了，尹先完全喜歡不起來。
夏一還是瞭解尹先的，只得無奈安撫道：“不需要你一直待在那邊，只是想讓你先過去把事情說明一下……沈博士會幫你。”
後面一句是對沈真說的。
沈真也順從地接下了話頭：“放心，你不喜歡的話，我們可以不上方舟……東海基地的實驗室已經重新啟用了，不需要繼續借助方舟上的實驗室。”
也正是因為方舟上的未知因素，本身就完全屬於人類的東海基地的實驗室安全性反而更高，所以在尹先表明方舟上有人被精神汙染過之後，蔣天琪就已經開始著手讓人啟用東海基地內部的實驗室了。
只不過因為實驗室放置時間太長，很多儀器都需要檢驗及重組，所以先前都只能一直借用方舟上的實驗室。
而在上一次會面的時候，就有研究員告訴沈真，東海基地的實驗室已經正式啟用了，並歡迎沈真隨時回去加入研究行列。
只是，尹先還是表露出明顯的不高興情緒，雙臂抱胸，撇嘴不語。
夏一有些無奈地揉了一下他的腦袋，安撫道：“你乖一點……現在只有你清楚發生了甚麼事情，所以這些事情也只能由你來說明，但是——你不想說的就甚麼都不要說，好嗎？”
夏一這明顯縱容的話讓尹先情緒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還是有些臭著臉不說話。
沈真則因為這話而皺起了眉頭，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把心裡的想法說出口。
只有宋圻安就親疏遠近考慮，絲毫不認為夏一說這話有甚麼不妥。
可以說，他們都預設了對尹先隱藏某些秘密的縱容。
所幸尹先不是一個過於糾結的人，明白夏一不會改變這個決定之後，也就悶悶不樂一會便算揭過了，坦然接受了這個令他不喜的決定。
“在此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沈真直直望著尹先的雙眼，“精神體……算是生物嗎？”
尹先露出一個饒有興趣的神情，反問：“你覺得呢？”
“我不確定。”沈真誠實說道，“精神力是一種能量物質，這點是毋庸置疑的。精神體……聽起來與精神力在某種程度上是相同的物質。可是……精神力是無形可利用的，精神體似乎也可以利用，卻是有形的，並且難以掌控的……你曾說過，精神體是入侵者在地球生存的一種方式，那麼‘精神體’到底算是一種等同於精神力的有形能量物質，還是算是一種等同於‘入侵者’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