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先問:“還記得你們一開始是怎麼給這種人類與異種共存方式定性的嗎?——寄生、共生、伴生。”
尹先又問:“你們覺得哪個方式對於人類來說,更合適?”
寄生、共生、伴生。
在尹先問出這個問題之後,幾人幾乎沒有任何思考就在心中選定了答案——伴生。
“甚麼‘寄生’?甚麼‘共生’?甚麼‘伴生’?”脫離人群太久的李渝尋卻完全無法理解,“人類和異種共存方式?人類和異種怎麼可能共存?異種只要乖乖被人類利用就夠了,說甚麼共存?這實在太可笑了!”
可惜,沒有人對他的話做出理會。
沈真問:“‘精神力契約’……類似於‘伴生’?那精神力融合呢?”
尹先回道:“介於共生與伴生之間。”
這是間接承認了“精神力契約”與“伴生”之間的等同關係,並表明了精神力融合的性質。
介於共生與伴生之間。
換句話說,精神力融合既可說是共生,也可說是伴生。
稍微有點生物學知識的都知道,共生是兩種不同生物之間形成的緊密互利關係。
所以不管是胡信雄、江新越還是汪延、桑德、裕盛,在他們與比他們等階高的異種精神力融合之後,都得到了相應的好處——異能提升。
事實上共生的關係有很多種,互利共生、競爭共生、偏利共生、偏害共生、無關共生以及寄生等。
是的,寄生也屬於共生的一種,只不過寄生更偏向“損人利己”。
人們口中常說的共生則是指“互利共生”。
曾有科學家認為整個地球就是一個巨大的共生有機體。如果沒有共生現象,地球上可能就不會存在生命。
人類本身也是共生生物。
共生的形式很多,有的共生生物需要藉助共生關係來維繫生命,有的共生關係只是提高了共生生物的生存機率,而有的生物甚至需要長在另一個生物體的細胞之間或身體組織裡面。
但不管是哪一種形式的共生,幾乎對每個生物來說都是一把雙刃劍。一旦兩種生物形成了共生關係,就意味著兩者之間將發生相互依賴,倘若分開或其中一方傷亡,後果往往都是雙向的。
共生有其利亦有其弊,卻是不同種生物共存最主要的形式。
伴生與共生有著某種相似性,只是伴生關係比共生關係聯絡更加緊密。
兩種生物形成伴生關係,就說明兩種生物是存在主隨的,為隨的生物生存基本離不開為主的生物。
就共存方式而言,人類與異種之間,更適合伴生關係。
共生並不是不可以,但伴生才是最適合的——人類能求同存異已經是對異種最大的寬待了,但若讓異種與人類站立在同一水平線上,人類本身就無法接受。
甚至精神力融合,都是在人類沒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才被推行施用的。
經過與異種精神力融合之後,人類戰鬥力確實有了相當的提升,生存機率也得到了相應的提高。
那麼在能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人類為甚麼不選擇更利於自身的方式呢?
在場的人完全可以預料到,一旦人類能滿足“精神力契約”建立的條件,都只會毫不猶豫選擇偏向“伴生”的“精神力契約”,而不是介於“共生”與“伴生”之間或更偏向於“共生”的“精神力融合”。
何況精神力融合並不是完全沒有危險的。
精神力融合失敗能要了異能人的命,即使成功也有可能會被逆轉反噬——前者幾乎可參照目前已經成功融合的每一個人,後者可參照遇到尹先之前的胡信雄。
“精神力契約”則與之有著明顯不同。
有一個已經接觸到“精神力契約”門檻的李渝尋在,還有一個已經摸出“精神力契約”門道的夏一,這兩者已經給出了“精神力契約”更安全且適用的證明。
而在其他人糾結並期待的暢想之中,尹先緊接著潑了一盤冷水:“別想了,沒有高階或特殊精神力,伴生對現在的人類來說,就是白日做夢——不管是精神力融合還是‘契約’,說到底就是一種精神力反制。人類在精神力上比沒甚麼腦子的異種更佔優勢,這也是就算異種等階更高,還是能被人類精神力融合的原因。但要是遇上精神力更強的,或者本來就覺醒了精神力方面天賦的異種,沒有相匹配的精神力,人類就會被反制——胡信雄就是案例。”
“但是,‘精神力契約’是有可能實現的,對不對?”沈真很快抓住了尹先話裡的重點,“對現在的人類來說可行性不大,但未來就說不準了——精神力才是人類的未來,異能只是這個未來的一小部分?所以,精神力研究應該更先於異能研究?”
尹先懶懶看了沈真一眼,說道:“都是大勢所趨……異能讓你有強悍的肉體,精神力可以武裝你的腦子,明白?”
聞言,幾人都是一怔,沈真立即想到了某些事,不由得吐出一個詞:“‘入侵者’……”
入侵者。
除尹先外,幾人的臉色都變了。
沈真他們都清楚入侵者是怎麼一回事,夏一更是親眼見證過佔據過人類的入侵者如同幻影一樣的形態,更不要說還有那不久前顯形懸停在東海基地上方的巨大飛行物對人類造成的威懾。
李渝尋不清楚入侵者的事情,卻也見過懸停在天邊的龐大不明飛行物,被這麼一說,大抵也能猜測到一些甚麼東西。
只是就地球當前的境況,那些才證實其存在並顯露行藏不久,不知來自地外哪處的、形態未知的、危險性未能確認的入侵者對人類而言,還有著相當一段距離,以致於在難得平穩的生存條件下,他們有時總會忽略那些未知生命體的存在。
實在是,生存條件尚且窘迫,沒有人能有多少餘裕去時常抬頭望天。
“還記得,說明腦子還沒鏽掉。”尹先回了一句毫無誠意的評價,頓了頓,又說道,“異能讓人類在地球生存,精神力讓人類在宇宙生存……我說得夠明白嗎?”
“人類遲早要踏出地球的,但人類還無法脫離地球……或許萬萬年後,地球將無法提供人類生存的適宜環境,卻不是現在。”
“地球並不依賴人類,只是需要有腦子的生物去管理。不過沒腦子的生物需要演化出腦子需要的時間太漫長了,剛好人類既有腦子又脆弱,很符合它的選擇條件。”
“人類未來也可以不依賴地球,卻不是現在。”
說完這句話,尹先的神色變得有些懨懨的,他懶懶抬手揮了一下:“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你們要幹甚麼就幹甚麼去,我想睡一會。”
話音落完,無數藤蔓從尹先身上伸出,瞬間把他身下坐著的椅子彈開數米遠,並在短短的十多秒內紮根結成約兩米直徑的圓形樹繭,把尹先密不透風地包裹其中!
坐在離他不足半米遠位置的夏一絲毫沒有被這一變故波及到。
只是這一變故的發生,不僅使得夏一臉色變得難看無比,就連沈真和宋圻安的臉色也變得晦暗不已。
三人騰地站起身,看著那包裹尹先的樹繭久久不能平靜。
對於尹先的狀況,不清楚內情的李渝尋並不瞭解,所以看到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李渝尋是既驚且忌。
可早有經驗的夏一他們很清楚地知道,尹先只有說出了某些原不應該為人所知的事情才會出現昏睡的情況。
而一旦尹先把某些“事件”說出來之後出現昏睡的情況,就說明他說出來的話極有可能會在不久的將來成為既定事實!
只是,以往尹先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僅僅說完就立即陷入昏睡。
這彷彿是某種預兆,又彷彿是某種警示。
像是某種神秘存在給予他們的警告,又像是尹先給予他們的提示。
除了還在狀況外的李渝尋,幾人都感覺到了情緒的混亂與緊迫。
混亂,緊迫,但不算太過擔心,因為他們都確信尹先還會醒來。
免不了的是不知尹先何時能醒來的焦慮。
“夏少將,就從我開始吧。”
沈真忽然說道,神情堅定,語氣更是不容拒絕:“‘精神力契約’,我先來嘗試。”
“博士!”
沈真這個決定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宋圻安甚至沒忍住驚呼了一聲。
夏一也很是驚訝望著他,皺眉不贊同:“博士,您這個建議草率了。”
李渝尋卻是驚訝過後,帶了一絲幸災樂禍的癲狂說道:“這怎麼就草率了?很不錯的一個建議啊……剛好給你提供了練習的材料,避免了直接跟我的精神力對上,被我毀掉你的腦子,不是很好嗎?”
三人都只是冷冷看他一眼,沒有過多理會。
見夏一與宋圻安還想張口勸說,沈真抬手按下他們的話頭:“你們不要再多說,這是我深思熟慮過的決定——夏少將不要覺得試驗物件是我就有所負擔,我既是一名研究員也是一個高階精神系異能人,精神力研究本來就是我的課題,而且我對精神力的控制要比其他人更加精細……”頓了頓,沈真直接忽略掉一個等階在他之上的李渝尋,繼續說道,“我也相信夏少將的能力——所以,我認為現在沒有人比我更適合去做這個嘗試。”
“……就算是異種,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夏一陳述這個事實。
“我知道。”沈真很冷靜地回應,“除了想切身體會‘精神力契約’是怎麼一回事外,我還想體會一下特殊精神力到底有多特殊……我希望夏少將也可以相信我,在尹先這件事上,我與你是站在同一個立場上的,你就當我是在向尹先投誠吧。”
相識以來,他們之間並沒有互相聊過“信任”相關的話題,雖然在事關人類生存的大義之上他們是有所共識的,卻確實談不上真正的信任。
所以,沈真忽然說出的這樣的話時,互相之間都沉默了。
更不要說沈真這時候會明確地提到“尹先”以及“投誠”。
無可否認,夏一被最後那句話給蠱惑到了。
他幾乎連思考都沒有就想答應下來。
但理智阻止了他。
這時,同樣抿唇思考了好一會的宋圻安也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我來做第一個。”
幾人驚訝地望著他,尤其是相對比較瞭解他本性的沈真更是詫異不已:“你湊甚麼熱鬧?”
宋圻安心中或也不乏大義,但說到底也是個較為利己的人,沈真實在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出這樣不利己的頭。
“說甚麼湊熱鬧,這不是夏少將一開始就決定必然要做的事情嗎?”宋圻安笑笑,說出的話不是很中聽,說話的語氣卻是不帶絲毫嘲諷的,“聽過今天的話的只有我們幾個,這裡面只有我的精神力是最差的,也沒甚麼特殊,不是比博士更適合給夏少將做這個試驗嗎?”
“博士您先不用說其他的,我的精神力弱,就算我真的忍受不住在契約的過程中反抗,想必夏少將也能壓制下來——夏少將認為呢?”
夏一稍稍遲疑之後,很堅定地點了點頭:“可以。”
宋圻安又笑了一下:“那就我先來吧,總要有第一個嘗試的人……就當是為了尹先。”
夏一與沈真的神色更加驚訝了。
他們或多或少都能感覺到的:即使同行一路,也沒少依仗過尹先的能力,但宋圻安對尹先並不親近,甚至比其他人更多一些忌憚——這樣的人卻說“為了尹先”?
看出了兩人對他說話的懷疑,宋圻安還是笑容裡面多了一點無奈或者說是釋懷:“我是說真的……這樣說你們可能會覺得我臉大或者矯情……但是尹先也是東海市的倖存者,我覺得我有這個責任救他。”
或者說“自救”會更準確一些。
即使十多年過去了,他還是時常會回想起當時東海市那場大災之後的慘烈,那些屍骸、那些血腥、那些不能瞑目的眼睛也會時不時在半夜侵入他的夢境,蠶食他的理智,拉扯他不斷墜入當時的深淵、沉進無邊的幽藍海域……時間無法消磨。
他明白那場大災造成的後果與他無關,但他就是難以忘卻。
他依舊認為,他對東海市的救援是有一份責任的。
所以當得知尹先也是那場大災中的倖存者,還是一個當時並沒有在獲救名單中的倖存者時,宋圻安的心態就發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