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真一直以為異種之間的殺戮是暴虐、無差別且毫無理智的，直到今天把這場異種間的殺戮從頭開始見證。
第一個被狩獵的變異蜥蜴逃竄的時候，不管是作為狩獵者的變異白鸛還是其餘被白鸛激起狩獵本能而對其他異種發起攻擊的有翼生物，其動作都是相對從容且有序的，即使是被有翼生物扇起的小旋風帶得東倒西歪的異植被惹怒而發動的攻擊也如同玩鬧一般，柔和、無害，讓人甚至忘了那些其實都已經是高階異種，是極具攻擊力的。
但當變異蜥蜴被斷尾求生，血氣從它掉落的軌跡開始蔓延那一刻，所有的異種都變得騷動且暴戾！
眾多異種的攻擊性在瞬間被拉扯到了巔峰！
透過自己的精神力觀察，沈真還注意到，離變異蜥蜴最近的變異白鸛在前者斷尾的瞬間，後者原本還帶著玩耍獵物的傲慢眼神的淺灰色雙眼瞬息轉換成嗜血的猩紅！
這種前後明顯的變化，只要稍微思索就能夠得出結論。
只不過，以往人類與異種接觸，從來沒有有過今天這樣的從容不迫。
末世之後，異種的進化超出人類太多，對於強過自己許多的異種，人類心中只會有恐懼、戰意、排斥、屠殺等種種負面情緒，要麼迎接死戰要麼奮力逃離。在人類生存極其艱難的末世裡，沒有人會在生死關頭還能想著去觀察異種是怎麼殺戮的。更何況，在末世第二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倖存者大遷移上，再加上之後全球板塊大融合導致的各種天災，十不存一的人類更沒有精力去關注這些非生存必須的環境條件。
天災消弭之後，地球上所有通訊徹底斷絕，被囿於一隅的沈真曾一意孤行親自跟隨隊伍出去探尋真相與出路，卻在出行的當天隊伍便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他們遭遇了一小波異種潮，近百名戰士為了保護他而犧牲，屍骨無存——這就是為甚麼直到尹先他們到研究院之前，沈真都沒有再離開過研究院的主要原因。
在異種被血氣激起暴虐本能的時候，沈真同時想起的還有在他被“入侵者”精神力擊潰昏迷之前，那三個要逃走的活屍同樣被血氣刺激得失去理智的那一幕。
只是，當時的混亂很快被夏一終止了，他也還沒來得及深入思考便被精神力擊潰昏迷，再醒來又被尹先以及後來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便一時沒有再想起。
直到此時此刻。
尹先對於沈真會發出這樣的疑問像是在意料之中，這次倒沒有說話此人，只淡淡回道：“我早就說過了，只要是有生命的東西就有意識。”
這個“意識”指的並不僅僅是動物性生存進化的意識，還包括“思想”。
尹先確實不止一次說過類似的話，但誰都不會想到那個層面上。
畢竟，異種進化之後產生自主意識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誰還能想到，異種除了本能之外，還會像人類一樣去思考？
站在邊上的夏一、沈真以及宋圻安不由得想起了跟江新越精神融合的“儲備糧”，想起在其被精神融合之前與尹先之間的互動——當時只以為因為對方是高階異種才會有這種可以直接與人溝通的技能，若按照尹先的說法，之所以能溝通明顯跟等階沒關係？
“……是血腥味刺激了它們狂化？”
沈真又問。
“血腥、惡意、恐懼。”尹先說道，“人類進化成異能人之後，精神力多少都會發生變化，其中最明顯的變化就是，精神力外溢。”頓了頓，“除了能收斂精神力的精神系異能，在高階之後精神力拓展之前，人都是不能自主控制外溢的精神力的，這就跟能量礦的自由能量一樣……異種能夠感應到這些外溢的精神力。”
所以，末世之後，異能人相比普通人更容易受到異種甚至活屍攻擊。除卻異能人的肉體能量對異種與活屍的吸引外，還有異能人不自知外溢的精神力。就算人類早就發現血腥之類會刺激異種狂化而儘量避免血腥事件的發生，也難以擺脫異種的追捕，因為人類最難控制的就是自己面對危險時的情緒，而各種情緒會透過外溢的精神力被異種所感知——這也是人類在異種中總是最先被獵食的原因。
夏一想到的就是初遇尹先那段時間，尹先清理異種採取的方式——那一股令人戰慄的殺意，或是經過了尹先本身精神力的加持，才會變得如有實質！
顯然，關於“外溢精神力”這件事情，尹先是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的。之所以之前始終沒有提起，是因為他知道提起也沒有用——倖存下來的異能人並沒有進化到那種程度，就算尹先說出來，也不一定會有人相信，而就算有人相信，知道這些，也只會讓人更加畏首畏尾。
跟尹先一路走來至此，精神力已經完成自主拓展的夏一能理解尹先的做法，本身就是高階精神系的沈真也能理解尹先隱瞞不說的緣由，精神力已經在拓展邊緣的宋圻安不算特別理解但也有所考量，比較不能理解的是威廉姆斯，以及其他人。
威廉姆斯用不大讚同的語氣對尹先說道：“尹，你早就知道這些事情，為甚麼不公佈出來？如果你早點公開，或許現在人類已經找到控制精神力的方法……”
不僅是威廉姆斯，車上其他人都是差不多的想法。
“不可能的。”否決這一想法的卻是沈真，“以前的尹先說話不會有人聽，就算有人聽了，也只會因為他異能的特性而選擇研究他，而不是聽從他。”即使是他，一開始發現尹先異能的特殊性，首先想到的都不是“保有”這個能力，而是去“研究”這個人——事實就是這麼殘酷。
尹先不是一開始就如現在這樣強大的，與他一同前往東海基地的眾人都清楚，他是透過一次次消耗到失控才變得越來越強的。
沈真記得第一次跟尹先他們一起去溪谷收集物資，那條堪堪達到高階的巨蟒是尹先借助外力才完成捕殺的，之後就是和那棵高階變異鐵樺樹融合共生——初始，變異鐵樺樹還只是在他掌心艱難鑽出的一株不足尺高的小樹苗。
沈真的話讓威廉姆斯閉上了嘴巴——雖然他只是一個地質學的權威，但到底也是資深的研究員，雖然很多末世相關的研究他參與不了，但多少還是瞭解一些內幕的，其中就有關於空間異能人的實情。
夏一也是知道的，眉心微微擰起，並不發表意見；宋圻安經歷過異能開發藥劑誕生的過程，對於沈真的說法更不會發表任何意見。
其他不瞭解內情的人則是一時間五味雜陳。
尹先倒是有些意外看了沈真一眼，終究沒有說甚麼。
短暫的沉默後，沈真的通訊忽然響起——是在另外一輛基地車上的羅松。
“博士！我們發現倖存者了！”
接通通訊的同時，羅松的聲音迫不及待響起。
眾人心頭一震！
只有尹先雙眸微微一緊，說道：“果然是有主的。”
“……甚麼？”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尹先這話是甚麼意思，羅松那邊就實時轉播了其中一隻飛蟲攝像頭拍攝到的景象——
一個衣衫勉強算整潔，全身拾掇得勉強算是乾淨，半長泛白的頭髮修得參差不齊，臉上鬍子拉碴勉強能辨認出有些衰老輪廓的中年男人，兩條褲腿下半截空蕩蕩地飄著，坐在遠離戰場的蘆葦叢深處隱藏的一頭中階變異樹蛙背上，目光有些渾濁的雙眼正死死盯著飛蟲攝像頭的方向！
“御獸異能？”有人發出疑問。
看清楚那人長相的瞬間，尹先瞳孔急劇緊縮！
與此同時，整個隊伍的人都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強烈的惡意瀰漫瞬息在空氣中，其中飽含令高階異能人也幾乎忍不住要屈膝臣服的威壓！
而這股充滿惡意的威壓中心，正是尹先！
同一車上幾乎所有人都驚疑不定望向忽然爆發強烈情緒的尹先。
夏一等高階異能人還好些，同乘低等階的幾人差不多被壓得直接滑跪！
夏一下意識握住尹先的肩膀，沉聲叫道：“尹先！”
尹先扭頭看他，眼神平和，臉色平靜。
如果不是那有如實質的惡意沒有絲毫收斂，都無法從他臉上看出絲毫的情緒波動。
“冷靜一點。”夏一說道。
“我很冷靜。”
尹先連語氣都是不帶任何情緒的平淡。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惡意逐漸消弭，平靜得恍如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眾人錯覺。
夏一見他情緒徹底平復了，才問：“你認識的人？”
尹先看著影像裡的人，視線如同與那人盯著飛蟲的視線隔空交匯，好一會，他才緩緩說道：“以前的楚楚也認識。”
這句話，資訊量極大。
眾所周知，楚楚是一個已經失去為人記憶的高階活屍，還有一件關於楚楚的算公開秘密的事情——楚楚是人為變成活屍的，所以才會表現出許多與其他活屍的相異之處。
尹先對人除了嘴毒外，還算是寬容的。不管對方是甚麼人，就算是“被寄生者”，尹先會排斥，也會有惡意，但從沒有像剛才那樣惡意巨大。
再結合尹先特意提起楚楚這一點，腦子活泛些的人都有了某種猜測。
不等夏一再問，尹先快步走到門邊，對駕駛座上的戰士說道：“開門。”
神色依舊是平靜的，但眾人不難看出平靜之下的衝動——殺人的衝動。
夏一快步跟到他身邊，拽住他胳膊，給猶豫不定的駕駛員一個眼神示意，對尹先說道：“我跟你一起下去。”
尹先定定看了他幾秒，確定他不會放手後，說道：“你放心，我不會把他打死。”最多就打個生活不能自理。
後面那一句話尹先沒說出來，夏一卻能輕易猜到，他說：“我幫忙收屍。”
夏一這一句話，讓尹先平靜到詭異的神色中終於有了絲情緒波動。
只是沒等尹先開口回應，沈真便介入兩人之間，急切開口：“那人就是讓楚楚成為活屍的關鍵？尹先你不能衝動！如果是那人，就是研究活屍的重要人物！夏隊長，縱容也要有限度，你不要這時候跟著添亂！”
他是真怕尹先直接把人打死了——半死不活也不行！太耽誤事了！
尹先呵一聲就要出言嘲諷，透過通訊器看著這邊的羅松小心提議：“要不尹先生等人研究完了，再打死？”
沈真聞言一噎，還沒來得及罵羅松也跟著添亂，尹先開口了：“也不是不可以……”像是接受了這個提議，眾人懸著的一口氣才緩過來，結果他又加了一句，“那就先打一頓輕的，等以後研究完了再打死。”
說完，也不等其他人有任何反應，人就從已經開啟的車門口跳了下去！
雖然車隊懸停的地方不算太高，但也有三四十米，這說跳就跳的做法，讓目睹的眾人不由得發出驚呼！
始終緊抓著尹先胳膊的夏一，第一反應卻不是把人拽回來，而是跟著一起往下跳——
驚呼的眾人隨即看見，往下跳的尹先空著的胳膊化作藤蔓，氣勢洶洶往地面湧去！與此同時，地面的塵土翻騰，把其上紮根的異植摧折掩埋，沸騰而上！
洶湧而下的藤蔓很快與沸騰而上的土壤相接，當兩人順著藤蔓落在土壤之上，那如同高臺的塵土凝結成了一座牢固的天梯，還是帶自動升降傳送的那種！不需兩人移動就穩穩地把人往那個倖存者的方向、往地面傳送過去！
有人忍不住爆了一句國粹，興奮又嚮往：“這就是高階異能人的能力嗎？也太TM牛X了！”
但被兩人氣到的沈真只想打爆兩人的狗頭！巴在門邊完全不顧形象衝兩人大吼：“你們兩個給我適可而止！”
尹先只回了他一個不屑的“呸”。
不過，肉眼可見的，尹先的情緒恢復了一些，顯然被夏一毫不猶豫跟隨的舉動取悅到了，眼裡帶上了點笑意，誇道：“你異能又精進了，很不錯。”
夏一跟著露出一點輕微的笑意，沒說甚麼，坦然接受這份誇讚。
只是，兩人那點不明顯的笑意在落到那人面前時，徹底消失不見。
而那人在看見尹先的時候，猛然瞪大雙眼——顯然，他也認出了尹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