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先恢復過來之後第三天,施行“異種馴養計劃”的六百人隊伍在夏一的帶領下,攜上沈真、宋圻安以及原本隨夏一一同離開東海基地的除霍鍾巖、汪延外的原小隊十二人再次準備前往下一個能量礦所在地——當然,尹先作為大隊伍的吉祥物,也跟著出發了。
而就在他們出發的當天,在東海基地上約兩千千米高空中出現了一個極其龐大的飛行物,即使在相隔兩千千米的高空之上,那龐大的不明飛行物在東海基地的人也能肉眼可見!
與此同時,正在前往下一個目的地途中的夏一接到了來自諾亞三號上謝榮的通訊。
謝榮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接通通訊之後,他便開門見山跟尹先說道:“尹先同志,有個人想見你一面。”
不需要謝榮明說想見尹先的人是誰,站在他們身側的人就已經注意到了謝榮側後方兩米遠距離的一個高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模樣生得極好,偏東方人的長相,只是輪廓比標準東方人的長相要深邃一些,身量是異能人普遍的身量,整個人彌散著一種異常冷漠的氣質,一雙深色的眸子微泛藍光,儘管他表面上是一副彷彿悲天憫人的淡淡神態,眼中卻有著一絲難以掩藏的倨傲——一種高高在上、俯瞰眾生般的倨傲。
別說尹先,就算是夏一也從沒有見過這個人,更遑論相識。但兩人就是在見到這個人面容的那一刻起,就驀然有了答案。
“尹先生,久仰大名。”那人操著一口流利的華語,慢條斯理說道,“我是嚴期銘,目前已知唯一語言異能者,很高興認識你。”頓了頓,見尹先仍舊冷眼旁觀的模樣,嚴期銘勾唇露出一個略帶不屑的笑,“我相信尹先生有很多問題想問我,既然這樣,我們何不乾脆互相見一面,坐下詳談?”
尹先抱臂環胸,定定看了嚴期銘很一會,嗤笑一聲:“你現在也就只剩下這麼一點用處了。”
這極其不客氣的一句話,讓嚴期銘臉上的表情出現了裂痕,瞬間怒瞪的雙眼裡都迸出一股濃烈的殺氣,眼刀幾乎要穿透全息影像甩到尹先臉上!
“尹先生,你說話最好客氣點!”嚴期銘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發脾氣的衝動。
尹先滿臉無所謂地聳肩,不理會怒氣勃發的嚴期銘,反而轉向夏一問:“要見面嗎?”
不僅是通訊那頭的謝榮等人,就是夏一都有些驚訝地望向尹先,顯然也是沒料到尹先會讓他做這個決定。
夏一有點猜不透尹先這樣問的意思,但也明白,尹先會這樣問,就是真的想讓他來替他做這個決定,他想說“你自己決定就好”,只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職責,抬眼望向謝榮,接收到對方一個幾乎微不可察的頷首,話音一轉,變成了:“那就見一面吧。”
尹先沒有任何異議。
只不過,說見也不是馬上就能見到的,畢竟整支隊伍已經在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的路上,離上H市的臨時基地也有半天路程,考慮到隊伍的安全性以及時間的急迫性,謝榮直接與夏一商定等到達下一個目的地之後,建立好空間傳送通道,兩人再透過傳送通道返回諾亞方舟三號。
若無意外,期間耗時大概需要十天左右——經過第一個地球內部空間傳送點建立成功之後,負責建立空間點的工程師們已經基本掌握了要點,有了經驗借鑑,再次建立傳送點就不會再像初次那樣束手束腳。
而以基地車飛行的行進速度,第二天下午隊伍就可以達到下一個目的地——B市的一個國家溼地公園。
之所以需要尹先一起前往,主要是因為B市的溼地公園佔地面積很大,且物種豐富,加上或有能量礦源的可能,再有隨第一波遷移撤離B市的倖存者提供的資訊,有生物方面的權威學者做出推斷,整個B市或已經成為異種的天堂,其中不乏高階異種的存在。
一支不足千人的、普遍只有中階異能人隊伍,想在那樣的環境中奪取能量礦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當然,隊伍也可以在附近找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安營紮寨,等待尹先與夏一往返東海基地,卻被謝榮一票否決了,理由也是十分充分——能耗不足。
而另一個沒有即時返回的原因則是為了晾一晾嚴期銘——不明飛行物在地外現身,無非是發覺人類這邊已經出現了預料之外難以控制的變化,想透過這一舉措來威懾地球上留存的人類,以促成人類主動與他們聯絡調解的目的。嚴期銘返回地球也有一段時間,卻始終端著他預言異能人高高在上的姿態沒有一開始就找上尹先,最初也有看不上尹先的一部分原因在,直到尹先失控徹底化身——當時的動靜,別說是在東海基地諾亞五號上的嚴期銘,就是在地外隱身的龐大飛行物上的生物也都發現了,之所以那時候沒有立即現身便是由於當時形勢對所有人來說都很不明朗。及至尹先恢復,隱藏在地外的“覬覦者”才終於獲得了某些訊息。
這便才有了地外龐大不明飛行物的現身,以及嚴期銘與尹先見面的要求。
謝榮他們始終記得尹先之前說過,那些來歷不明的“覬覦者”因為受地球的限制,目前只能透過“寄生”以及“精神汙染” 的方式侵入地球,所以,即使對方終於現身,他們也還有底氣可以暫時無視對方的威懾。
這個決定也是在謝榮接到嚴期銘見面請求的時候,第一時間與新地星方取得聯絡後,商議出來的決定。
既然對方的威脅始終都在,且暫時沒辦法對人類造成實質性的損害,那就先晾著,當務之急還是抓緊時間挖掘能源、提升人類戰力。
尹先看到嚴期銘說的第一句話以及嚴期銘的反應則讓謝榮更加堅定了“晾一晾”的想法。
所以,儘管嚴期銘因為尹先這邊故意推遲見面的時間而變得暴躁,依舊沒有引起其他人的任何情緒。
隊伍依舊有條不紊行進著。
B市的倖存者屬於最早撤走的一批,多年來因為沒有人類的清洗,加上位處能量礦源之上,其生物變異情況比原先推測的嚴重許多——大片大片十來米高的變異蘆葦幾乎把整個B市佔領,潛藏的還有各種變異植物,矮的有數米,高的有十數米,把B市的樓房遮掩其中!而座座牆體破敗不一的高樓樓頂之上,盤踞著一頭頭體型龐大的變異動物,整座B市儼然成了異種的巢穴!
那些異獸以禽類為主,只有少數的走獸,大概是變異蘆葦群體過於龐大將所有異獸隔開了的緣故,那些異獸互相之間看來竟然都一副相安無事的樣子,各自盤踞在高高的樓棟之上,安然休憩。
列成方陣的基地車對於懸停在遠離高樓的空中,眾人觀察著這一片異種的動靜,一時都有些被震撼到了。
只是,這樣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多久。
首先有了動作的是一頭高階的變異東方白鸛——變異白鸛原本單足站立,縮著腦袋在睡覺,腦袋埋在厚重泛著金屬光澤的羽毛裡幾乎看不見,只能看見同樣泛著金屬光澤的有一米來長的黑色大嘴。
這時候已是下午四五點,是東方白鸛的正常捕食時間。
清醒過來的變異白鸛放下屈起的一足,頭頸與翅膀幾乎同時伸展,體長足有六米,翼展更是有十米!
變異白鸛在相對它體型而言顯小的樓頂上“咚咚”奔跑幾步,躍下高樓,隨即振翅飛起,帶起一股小型旋風吹拂得樓下一片變異蘆葦東倒西歪,然後在變異蘆葦的飛花攻擊下,毫不遲疑撲向了正對著它的另外一棟大樓上盤踞著的一頭長約三米、鱗甲古銅色、側部帶黑色斷紋、面板上分泌著性質不明粘液的變異蜥蜴。
變異白鸛的攻擊就彷彿是某種訊號,隨著被扇得搖晃不斷的變異蘆葦源源不斷甩出飛針一般的花絮並揮舞鋒利的長葉向高樓之上發起攻擊,被變異白鸛盯上的變異蜥蜴快速擺動身體往大樓另一側逃離,周圍的異種瞬間都躁動起來!
各種有翼生物振翅而起,或撲向其他盤桓在樓層之上的無翼生物,或撲向同樣有翼的其他生物,更有的直接一頭扎進了蘆葦叢中——有的是撲向其他變異植物,而有的則是捕獵起了潛伏在變異蘆葦之中的小型變異動物——奇異的,那些小型的變異動物緊挨著蘆葦叢也沒有受到任何攻擊,甚至高樓之上的異種撲向蘆葦叢的時候,群體龐大的變異蘆葦也只是在被壓到的時候甩飛絮和葉子發出對那些異種而言不痛不癢的攻擊——這也是眾人一開始沒有注意到蘆葦叢中除了其他變異植物居然還藏了變異動物的原因。
明明已經是高階變異植物,這些變異蘆葦會是這樣無害的生物?
就在眾人疑惑的時候,最初被變異白鸛攻擊的那頭變異蜥蜴在逃脫無果、斷尾求生之後,一個不慎從高樓上栽落進蘆葦叢中,頓時,原本搖晃得還算溫和的變異蘆葦出現瞬間的停頓,之後如同煮開的油鍋被水濺進一般沸騰起來!
看起來沒甚麼攻擊力的蘆花忽然變得極具攻擊力,開始無差別攻擊,有的落在高飛的有翼異種身上,有的落在攀爬樓棟外牆以躲避有翼異種捕食的爬行類異種身上,也有的篤篤嵌進高樓的牆體深處留下一個個不規則的洞口,與之前留下的破損交錯在一起,有些樓棟頓時變得搖搖欲墜!更不用說變異蘆葦柔韌而鋒利的葉片,如長鞭如繩索,對空中飛的、牆上爬的、掉落下的所有變異動物,或抽打或捆縛,被打到的皮開肉綻,被捆住的撕成碎塊,別說起初作為被捕食者的無翼生物,就是作為捕食者的有翼生物都開始驚慌地往更高處飛竄!
場面逐漸失控!
懸停在半空的眾人透過基地車的車窗目睹了這一場景,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心大且圍觀過一次大規模異種互相殘殺的羅松,他當即就讓同乘的負責駕駛的戰士開啟了車門,自己站到門邊並快速放出他那十二架飛蟲攝像頭,透過控制面板操控著“嗖嗖”飛近暴動中心的上方。
與他相熟的潘嶺、阿列克謝則湊到他邊上,一同觀看面板上傳送過來的實時影像。
尹先也巴在一個窗邊看,他邊上左右站著的是夏一和沈真,沈真邊上是探著頭的威廉姆斯,側後則是宋圻安。也虧得基地車空間足夠大,視窗同樣不小,即使五個人湊一個視窗也能看得到外面的場景。
他們離動亂的中心一兩百米的距離,又是高空懸停,加上還有尹先本身對異種的遮蔽作用,這由六百多人、三十五輛基地車組成的方陣所在處,反而莫名有種歲月靜好的安寧。
“我有個疑問。”沈真注視著地面上的殺戮,忽然開口。
“十萬個為甚麼都沒有你的疑問多。”尹先不帶停頓地接話,臉上沒情緒,都懟話裡了。
被懟多了的沈真表示現在的他對尹先的毒嘴已經基本上免疫了,作為一個成熟的長輩,心裡那點不爽完全可以忽視,只是輕飄飄看了尹先一眼,繼續說自己的疑問:“異種是不是也能控制體內暴戾能量的影響,就像進化之後的活屍一樣?”
沈真並沒有真正見過這樣大規模的異種之間的殺戮。
末世之初是因為人類太弱,進化的異種相對那時候的人類來說太強,他屬於被嚴密保護的那一類人,沒機會參與戰鬥;人類逐漸有了反抗能力之後,就開始了大遷徙,被遺留在地球的人類依舊只能艱難求生,他的腦子或將成為滯留地球的倖存者最後的希望,他更加沒有機會去見證那些犧牲重大的戰鬥;有幸遇到尹先,終於能走出已經快徹底封閉的研究院,他才能真正地重新親眼看一看外界變化,卻因為有尹先在,而他始終是被保護的那一個,他也依舊沒有機會去見識異種之間的殺戮。
他唯一見識過的,就是羅松直播那一次,只是,那一次直播是從中途開始的,他並沒有看到那些異種開始互相殺戮之前的狀態。
這一次,他卻是從頭看起。
很輕易地,他就發現了一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