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先第二天醒來,聽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關於昨天闖禍二人組的事因以及處罰;第二件是隊伍想在這個地方停留幾天。
第一件事是宋圻安給出的交代;第二件事是沈真想要得到的結果。
只是,過來跟尹先說這兩件事的都不是上面兩個相關人員,而是之前認識的沈真的助手羅松。
“陳一洋跟蘇言是情侶,就年輕人都有點血氣方剛,覺得周圍還挺安全的,就一時沒忍住……營地裡人多嘴雜的,一不小心的跑遠了……”
陳一洋和蘇言就是闖禍了的那個戰士和研究員,說這件事的時候,饒是羅松臉皮足夠厚都忍不住覺得尷尬,他腹誹宋隊長不敢自己跟尹先生說這件事大機率就是丟不起這個人,但誰讓人家級別比自己高呢?
該交代的羅松還是交代了:“宋隊長的意思就是現在還是在用人之際,不好處罰太重,就先給每個人記了大過,特意安排人把兩人分開嚴禁接觸,並調到後勤作為處罰。之後等到了東海基地,安全了,在進行後續處置。”
尹先一臉陰陽怪氣:“嘖嘖,都這年頭了還敢下半身思考?就是我說的話不管用唄。”
想也知道這兩人只是聽了沈真說沒感覺到危險的話,而沒有聽尹先說的,才會導致這樣的一場無妄之災。如果不是這兩個人先引起了騷亂,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對尹先說的話是不以為然的呢。
尹先絲毫不慣著,直接來了個看破說破:“不要告訴我,你們隊伍裡面還有很多這樣的情侶——要是三天兩頭給搞這一出,還是趁早全拆散了,省得到時候害人害己——還以為是在研究院裡面呢就亂搞……你們這領導腦子裝草的吧?有那個精力,就多訓練提升一下自己的能力。”
羅松打著哈哈,努力發揮自己厚臉皮的優勢,轉而說了第二件事:“另外就是,沈博士想跟您申請一下,在這地方多留幾天——就幾天——還需要您高抬貴手,幫下忙……大夥想研究一下外面那變異獸。”
羅松這話說得特別好聽,好聽得尹先臉色由剛才的陰陽怪氣快速轉成勉為其難的驕矜,眼神示意他把話說完。
羅松一看他的神態就知道已經穩了大半,為了能成功取得尹先原地逗留的首肯,更為了能做成這一項難得的研究,羅松也算是豁出去了,甚至不惜暗搓搓貶低自家博士的身價地位。
羅松趕緊打蛇隨棍上:“那變異獸實在是太難得了,不僅能跟異植共生,還都是高階異種,我們都想知道那是怎樣形成的一種機制,才能促成這樣的共生關係——博士猜想,這會不會成為往後異種生存的一種常態,或者我們異能者是不是也能透過某一些方法對那些異獸或者異植實現共存——就如同物種之間的伴生!”
羅松說得越來越興奮,後面都忘了自己是為了說服尹先留幾天才過來的,而尹先的神情隨著他說的話漸漸變得嚴肅,已經沉浸在研究的狂熱中的羅松顯然沒發現這一點。
陪在尹先邊上一起聽羅松叨叨的夏一發現了,幾乎與尹先同時想到了尹先跟他體內的高階異植、之前在T市遇到的被兩株異植同時寄生的變異長頸鹿。
而變異巨象已經是他們遇到的第三例異植寄生的情況了。
關鍵都是異植、寄生。
只是尹先跟兩頭異獸之間的差別是,尹先可以控制體內異植的生長回收,而異獸只能外放,且明顯寄身異獸的異植本身還是有自己的意識的,並不受異獸控制;尹先可以化身異植,異獸卻不可以。
想到同樣一件事情的夏一和尹先互相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沒有說話,都轉向了還在喋喋不休說著這個研究重要性的羅松,尹先高高在上地說:“那就留吧,要留幾天你們自己把握。”
“……誒?”羅松呆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尹先話裡的意思,瞬間樂開花,“謝謝尹先生!我現在就去告訴大家這個好訊息!”然後就一溜煙跑走了,生怕尹先臨時又改變主意似的。
等人跑遠了,夏一才低低喚了一聲“尹先”,目光已經追著羅松望向了巨獸所在的方向,那邊已經搭了三個大帳篷,還有人不斷地出出入入,圍在斷巖的地方來來回回。
很顯然地表明,跟尹先說停留的事只是報備,沈真已經打定主意即使尹先不答應留下也會想著法子達成自己的想法。
尹先則懶懶“嗯”了一聲表示自己有聽到夏一在叫自己。
夏一卻是沉默了許久才吐出一句話:“保護好自己。”
“……還用你說。”尹先不由暗下目光,“你自己才是管好你自己,我可比你安全多了。”
夏一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尹先想了想,覺得自己有件事應該跟夏一說一下:“那些異植……好像寄生以後就沒辦法離開異獸的身體,除非死。”
夏一聞言,收回目光轉向尹先,才要思考尹先忽然說這話想表達的是甚麼意思,尹先接著就給他投下一顆核彈:“我的可以。”
夏一內心的震驚已經難以言表,而給他投了核彈的尹先還一臉純良地仰頭看他,眼裡滿是澄澈,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爆了個怎樣震動人心的訊息。
震驚過後,夏一嘆息一聲,依舊是那句話;“保護好自己。”頓了頓,再加一句,“別再告訴其他人。”
“哦。”
大概是因為高階變異巨象被困在附近的緣故,接下來的日子都相當地風平浪靜。尹先就每天被三催四請地帶到斷巖邊上看著一群狂熱研究員在那來來回回地作業,偶爾出手把張牙舞爪想抽吸圍觀人群血肉的異植給抽回去並抽服貼,方便那些研究員從巨象身上抽取素材,順便薅點異植枝葉。
期間,宋圻安和沈真都默契地避開了尹先,即使是在吃飯時間也堅持跟尹先錯開,明顯是怕了尹先那毒嘴。
而尹先也只是頭天的時候看到兩人遠遠地躲著自己,會不時衝那邊發出幾聲冷笑,通常這時候,如果夏一在他邊上,看見了就會往他後腦勺輕拍一下,示意不要太過分,尹先就會收斂一些。
到了隔天,尹先就懶得再理會這兩個慫貨了。
之後,到了第三天,高階活屍給尹先帶回來的一樣東西,打破了這難得的寧靜。
當天尹先還沒睡起,知道他有起床氣的眾人也沒幾個敢去叫他的,而敢去叫他起床的都預設了他賴床這一行為。
這天,留在帳篷裡面守著尹先睡覺的是汪延,無所事事的汪延感覺無聊,就乾脆在邊上做起了單手俯臥撐,才數到八百多,忽然一陣風颳進來,直接把他刮飛出去,人還是懵的。
汪延迅速爬起來,就看到尹先腦袋邊上蹲了個人影,一聲暴喝還沒出口,就看到那人影就被尹先伸出的一條胳膊直接抽飛了,然後一臉起床氣的尹先就坐了起來。
汪延再看那人影,發現居然是消失了幾天不知道跑哪的高階活屍楚楚。
活屍被抽飛後,很快又竄回了尹先身邊,邊罵罵咧咧邊往尹先手裡塞了樣東西,隨即,汪延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精純能量。
這能量是隨著活屍進來就已經存在了的,只是先前汪延注意力都在忽然闖進來的活屍身上而忽略了其存在。
起床氣還沒全發洩完的尹先下意識往自己手裡看了看,發現是一塊還覆著半邊石皮的能量礦原石,愣了愣,喉中不由發出一聲哀嘆,並爆一句粗:“艹!”
與此同時,發現有甚麼闖進帳篷的夏一也衝進了帳篷,隨後就是同樣有感應的其他四個高階異能人——羅梓書、沈真、宋圻安、莊成,再後面的就是發現異常跟過來的江新越等人。
一時間,沒來得及躲出去的活屍和尹先沒來得及藏起來的能量礦石全部暴露在眾人面前。
尹先:“……”
反應最快的是沈真,他幾乎是第一眼看到尹先手裡的東西就有了猜測:“發現新的能量礦了?”差點就不顧高階活屍的存在湊尹先面前去了。
尹先:“……”抬手就往活屍腦袋上砸了一拳。
——就很氣。
一聽說有新的能量礦,幾乎每個人都兩眼放光的樣子,尹先就知道,在這地方停留的時間又要變長了,而且還會有他的事。
夏一過來直接俯身拿過尹先手裡的礦石,用異能探了探覆在其上的石皮,眉心微微皺起:“土屬性的絕緣體。”
“怎麼會?”
聽他一說,沈真就顧不得邊上高階活屍的存在了,疾步上前,一把奪過了夏一手裡的礦石,反覆翻查,才不得不信,那包裹著礦石的石皮就是土屬性的,而不是他們之前挖掘出來的能量礦石那樣,是金屬性的。
因為那一層包裹礦石的石皮能夠隔絕能量逸散,沈真當即就把那層石皮稱為了絕緣體。
但是同樣的能量礦石,怎麼會有不同屬性的石皮包裹?
怕是這個礦石與之前挖掘出來的礦石有所不同,沈真還特意伸出精神力接觸了一下,發現都是一樣的礦石。
沈真有些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
尹先完全不管他心裡怎樣震驚,站起來就把礦石奪回手裡,護食:“可不可能關你屁事?這是楚楚給我的,是我的東西。”
瞬間,知道“楚楚”指代的就是跟在尹先邊上的高階活屍的人,目光全轉活屍身上去了。
沈真甚至想上手去抓住活屍的胳膊問清楚明白,卻被活屍躲瘟疫似地躲開了。邊上的尹先直接把那手拍掉:“別動手動腳的!長了嘴巴就好好說話!”
那姿態,跟個惡霸沒兩樣了,反而是被他護在身後的兩米多高的高階活屍莫名其妙像個小可憐。
“東西是它……楚楚找到的,那它能帶我們去它找到礦石的地方嗎?”
沈真儘量讓自己對高價活屍表現得親切而不是排斥,只是表演終究不是他的長項,嘴角抽抽地就是擠不出一個完整的笑容,直面這詭異表情的尹先那嫌棄已經溢於言表:“吃錯藥了?不要跟個變態似的,想嚇誰呢?”
沈真嘴角瞬間拉平,變臉之快讓人歎為觀止,而張口就想懟尹先曉之以理:“尹先,你要知道這個能量礦石對我們人類進化是有多麼重要,這甚至可能會成為我們人類奪回地球主宰權的關鍵物品!我們不能放任這麼重要的東西被埋沒或者是被異種佔為己用!雖然目前人類已經有能力抵達新地星,開發地球以外的星球,但是地球畢竟是我們的母星,我們不能就這麼放任她被異種佔據!”
尹先嘖了一聲,嗤笑:“你怎麼知道不是地球想要拋棄人類才會發生這麼多災變?人類是有多大臉啊,還想主宰地球?”
尹先一開口,沈真就覺得自己的肝火又開始一股一股往外冒了,咬緊後槽牙,深呼吸了好幾回,才算控制住自己想懟回去的情緒:“尹先,你也是一個人類,你應該以人類的大局為重。”
尹先張嘴,一句“你看我現在像個人類嗎”還沒出口,夏一忽然喚了一聲他的名字,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話。
尹先望向夏一,神情還有些茫然,而夏一回望他的目光卻是堅定且毋庸置疑的。
下意識地,尹先扭頭看了看弓背彎腰、兩米多站成一米多的站在他身後的楚楚,忽然對自己身份的定位產生了遲疑。
一直以來,他都始終堅持自己人類的身份,即使有時候自己特殊地完全不能定義為一個正常的人類,但他始終謹守著人類的本分,不管遇到甚麼事情,只要沒有被觸底線,他都是從人本的角度去思考。
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他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他依舊想著自己是個人類,但不會再像以往那般忍耐人類的存在。
如果仔細說他還有哪點不變的話,大概就是,夏一說的話,他還是想聽。
尹先聽到自己這樣問:“夏一,你也想要那個礦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