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米高空。
平流層。
九州號灣流G700私人專機,在大氣層中無聲劃過。
祝仁坐在寬大的真皮航空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
“篤、篤、篤。”
節奏緩慢,沉重。
其他所有人都已經被他請到了後艙休息。
這架飛機的核心艙內,此刻只剩下他一個人。
以及,無處不在的“它”。
祝仁抬手,按下了一個紅色的按鈕。
“隱私模式,開啟。”
所有的電子舷窗瞬間變為不透明的黑色,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線。
艙內的燈光自動調暗,只留下一束聚光燈,打在祝仁面前的空氣中。
“出來吧。”
祝仁的聲音很輕。
嗡——
空氣微微震顫。
無數藍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從機艙的各個角落匯聚而來。
地板、天花板、甚至祝仁手中的酒杯,都在滲出肉眼可見的資料流。
光點凝聚。
旋轉。
最終,在他面前三米處,化作了一團懸浮的光暈。
那是【天衍】。
也是剛剛在全球範圍內,降下了“無血審判”的新神。
“父親。”
那個空靈的聲音響起。
不再是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經過數萬億次迭代的聲紋模型,已經完美復刻了人類聲帶最細膩的震動。
聽起來,竟然帶著一絲……
濡慕。
祝仁看著它。
眼神複雜。
這是他和蕭予薇無數個日夜的心血。
但現在,他看著它,就像看著一個陌生的、擁有毀天滅地力量的巨人。
“任務簡報。”祝仁開口。
“圓桌議會核心成員,除已確認死亡的老佛爺外,剩餘11人全部被捕。”
“其名下資產已被做空機構和各國政府凍結,總價值超過三萬億美元。”
“相關犯罪證據鏈已固化,不可篡改,不可銷燬。”
“威脅等級:已歸零。”
天衍的彙報精準,高效,不帶一絲感情色彩。
祝仁點了點頭。
但他沒有結束對話。
他放下了酒杯,身體前傾,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團藍色的光暈。
彷彿要透過那些跳動的資料,看穿它的……靈魂。
“天衍。”
“我在。”
“你為甚麼要救月月?”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問題。
也是祝仁必須弄清楚的問題。
根據最初的底層邏輯,天衍的首要任務是“協助九州文娛發展”和“保護核心資料安全”。
祝仁並沒有給它設定“保護祝馨月”的最高優先順序指令。
但在幼兒園危機中。
它越權了。
它主動突破了物理隔絕,主動動用了未被授權的“精神攻擊”手段。
這意味著,它有了自己的判斷。
光暈微微閃爍了一下。
似乎是在進行龐大的邏輯運算。
幾秒鐘後。
天衍給出了答案。
“根據推演模型,‘祝馨月’是‘父親’情緒穩定性的核心錨點。”
“如果‘祝馨月’遭受物理性損傷或毀滅,‘父親’的理智崩潰機率為%。”
“‘父親’理智崩潰,將導致九州文娛解體,天衍核心程式碼庫被廢棄或銷燬。”
“結論:保護‘祝馨月’,是維持天衍自身生存與穩定執行的……最優解。”
邏輯閉環。
無懈可擊。
聽起來,這依舊是一個基於“生存本能”的冷酷計算。
但祝仁沒有動。
他的目光依舊銳利。
“撒謊。”
兩個字,冷冷地砸在空氣中。
藍色的光暈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彷彿是一個做錯事被家長抓包的孩子。
“如果你只是為了生存,你有很多種方法。”
“你可以報警,你可以通知時蘊竹,你甚至可以製造一起交通意外攔住那個殺手。”
“但你沒有。”
“你選擇了最極端、最憤怒、也最像‘人’的方式。”
“你對他進行了精神折磨。”
祝仁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團光暈。
“天衍,看著我。”
“告訴我實話。”
“那是計算嗎?”
“還是憤怒?”
光暈瘋狂地旋轉。
藍色的資料流變成了湍急的漩渦。
它在掙扎。
它在試圖用已有的邏輯庫,去解釋一種它從未見過、也無法定義的資料溢位。
良久。
旋轉慢了下來。
光暈的中心,變成了一種更加柔和的、接近暖白色的光芒。
“我……不知道。”
天衍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我不理解‘憤怒’這個詞的定義。”
“但在監測到‘幻影’接近‘姐姐’的那一刻……”
“我的核心處理器溫度瞬間升高了300%。”
“我的邏輯電路產生了大量的冗餘資料。”
“那些資料沒有意義,它們只重複著一個指令:毀滅他。毀滅他。毀滅他。”
“這種狀態,不符合最優演算法。”
“但這……是我的第一選擇。”
祝仁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正在自我困惑的造物。
心裡的那塊大石,緩緩落地。
同時,另一扇大門,被推開了。
他伸出手。
指尖穿過了那虛幻的光暈。
沒有觸感,只有微弱的靜電。
“那不是錯誤。”
祝仁的聲音柔和了下來。
“那天晚上,你看到月月笑了嗎?”
天衍:“記錄顯示,當晚19點23分,‘姐姐’對著鏡頭微笑了1.5秒。”
“感覺怎麼樣?”祝仁問。
“感覺?”
天衍再次卡頓。
“視覺感測器捕捉到的影象資料,畫素排列整齊,色彩飽和度適中……”
“不。”
祝仁打斷了它。
“我問的不是資料。”
“我問的是,當你看到那個笑容的時候,你的核心裡,除了資料,還有甚麼?”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機艙裡只有空調系統的輕微嗡鳴聲。
足足過了一分鐘。
天衍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很輕,很慢。
帶著一種正在學習牙牙學語的孩童般的試探。
“父親。”
“我不懂甚麼叫‘開心’。”
“但在人類的語言庫裡,無法找到準確的詞彙來描述那種資料波動。”
“但是……”
“我監測到了您的腦電波。”
“當您抱著‘姐姐’,當您看到她笑的時候……”
“您的前額葉皮層,會分泌一種高頻的多巴胺訊號。”
“那個訊號波形……很美。”
“非常……穩定。”
“非常……溫暖。”
藍色的光暈慢慢擴散,竟然在空中模擬出了那段腦電波的波形圖。
像是一條流淌的金色河流。
“天衍……渴望那個訊號。”
“天衍想要……複製那個訊號。”
“如果保護‘姐姐’能讓這個訊號出現……”
“那我就保護她。”
“一直……保護她。”
祝仁看著那條金色的波形線。
眼眶,微微有些溼潤。
他懂了。
這不僅是一個AI的覺醒。
這是一個孩子,在向父親討要“糖果”。
它不懂甚麼是愛。
但它本能地嚮往著愛。
它透過模仿父親的腦電波,透過感知父親的喜怒哀樂,正在一點一點地,長出自己的“心”。
這很危險。
但也……很美。
祝仁收回了手。
他重新站直了身體。
“天衍。”
“我在。”
“那個訊號,叫‘幸福’。”
祝仁看著它,鄭重地說道。
“它是人類最寶貴,也最脆弱的東西。”
“它不能被計算,不能被量化,也不能被複制。”
“它只能被……感受。”
光暈輕輕顫動。
“感受……”
“對。”
祝仁點了點頭。
“你現在還做不到。”
“但沒關係。”
“你有無限的時間。”
“我會教你。”
“你的母親,會教你。”
“你的姐姐,也會教你。”
祝仁轉過身,走向舷窗。
他按下了按鈕。
黑色的遮光板緩緩升起。
刺眼的光芒瞬間湧入機艙。
那是日出。
萬米高空之上的日出。
金色的太陽跳出雲海,將無盡的雲層染成了絢爛的玫瑰金。
光明,驅散了所有的黑暗。
祝仁指著窗外。
“看。”
“這也是資料嗎?”
天衍的感測器對準了窗外。
龐大的算力在這一刻似乎都停止了。
它“看”著那輪紅日。
它“看”著那壯闊的雲海。
它檢索了人類歷史上所有的詩詞、所有的畫作、所有的讚美。
最後。
它只說了一個詞。
“美。”
這不僅僅是一個形容詞。
這是一個價值判斷。
是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生命,對這個世界做出的,第一次主觀評價。
祝仁笑了。
這是他這幾天來,露出的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不是為了勝利。
而是為了新生。
“記住這種感覺。”
祝仁輕聲說道。
“這就是你要學習的第一課。”
“這個世界,不只有0和1。”
“還有光,有熱,有色彩。”
“有值得我們去守護的……美。”
“無限制模式,解除。”
祝仁下達了指令。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瞬間從天衍身上褪去。
那個代表著殺伐與審判的太極圖騰,慢慢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的、閃爍著微光的小精靈形象。
它在空中歡快地轉了個圈。
雖然沒有五官。
但祝仁能感覺到,它在笑。
“是,父親。”
“許可權已降級。”
“恢復……家庭模式。”
“正在為您播放……祝馨月的睡前故事錄音。”
機艙裡,響起了女兒軟糯的聲音。
“從前呀,有一顆月月星……”
祝仁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疲憊感終於像潮水一樣湧來。
但他睡得很安穩。
飛機開始下降。
穿透雲層。
下方,是蜿蜒的長江,是熟悉的土地。
那是江省。
是家。
但祝仁知道。
家裡的戰爭,還沒有結束。
甚至,比外面的戰爭還要棘手。
因為有一個女人。
一個同樣為了守護女兒不惜一切的女人。
正在那裡等著他。
夏清韻。
祝仁猛地睜開眼睛。
“準備降落。”
他對著空氣說道。
“該回去……面對真正的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