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由資本與慾望構築的城市。
他按下了通訊器上的一個加密頻道。
訊號經過數次跳轉,連線到了大洋彼岸。
“是我。”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電話那頭,傳來了何玉龍壓抑著激動與屈辱的聲音:“文森特先生。”
文森特沒有理會他的情緒,只是用一種緩慢而清晰的語調說道:
“玉龍,看來,我們輸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何玉龍似乎無法理解,這位永遠掌控一切的華爾街新王,會如此輕易地說出“輸”這個詞。
文森特繼續說道:“神,是無法戰勝的。至少,用我們的方式不行。”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是在給何玉龍消化的時間。
然後,他的聲音變得更低,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來自深淵的誘惑。
“所以,遊戲該結束了。”
“去告訴她吧。”
文森特的目光穿透了玻璃,彷彿看到了遠在巴黎的那道身影。
他的嘴角,重新浮現出一絲弧度,只是這一次,不再是溫和的微笑,而是一種帶著殘忍與期待的扭曲。
他對著通訊器,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出了最後的指令。
“告訴【夜鶯】……”
“是時候,讓她選擇真正的自由了。”
說完,他單方面切斷了通訊。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文森特·凱恩重新看向螢幕,畫面上,祝仁正在與眾人舉杯,慶祝【人類文明數字方舟計劃】的誕生。
他依舊是那個萬眾矚目的焦點,是文明之光。
但文森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已經放棄了在棋盤上與祝仁對弈。
他選擇了——掀翻棋盤。
而那顆他親手佈下,早已深入敵人心臟的棋子,那隻名為【夜鶯】的美麗飛鳥,即將唱出她此生最致命,也是最後的……
安魂曲。
愛麗捨宮國宴的喧囂、聯合公告以及專訪引發的全球震動,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持續發酵。
祝仁卻推掉了所有後續的官方會晤與媒體採訪,給自己和團隊放了兩天假。
萊茵國官方對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與尊重,甚至貼心地為他們安排了安保與車輛,確保他們能在這座城市裡,享受到不被打擾的私人時光。
巴黎,塞納河左岸,聖日耳曼德佩區。
一家露天咖啡館的角落。
陽光透過梧桐樹的縫隙,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豆烘焙的香氣和遠處街頭藝人手風琴的樂聲。
祝仁和蕭予薇相對而坐。
他們的面前各放著一杯咖啡,旁邊還攤開著一個膝上型電腦和幾張寫滿了複雜公式的草稿紙。
即便是在休假,蕭予薇的大腦似乎也無法停止運轉。
她用銀質的小勺輕輕攪動著杯中的拿鐵,眉頭微蹙,陷入了某種深層次的思考。
“不對。”
她輕聲自語,像是在對祝仁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天衍 1.0】的進化路徑,是基於現有地球文明知識庫的深度學習與邏輯重構。
它能復原《天使的慰藉》,是因為它能理解勒穆瓦納的繪畫技法、顏料的化學構成、甚至當時的歷史背景。
它的核心是‘歸納’與‘演繹’。”
祝仁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下文。
他知道,蕭予薇進入這種狀態時,不需要任何人打擾,她需要的是一個能跟上她思維速度的傾聽者。
“但是……”蕭予薇抬起頭,清澈的眼眸中帶著一絲困惑,
“我們在盧浮宮之後,嘗試讓【天衍】去解析《山海經》。
得到的結果,卻是一堆邏輯上無法自洽的‘神話模型’。
比如‘刑天舞干鏚’,【天衍】可以從生物力學角度,計算出無頭軀體揮動武器的最佳發力方式,甚至能構建出相應的神經中樞替代模型。
但它無法理解‘為甚麼’。它無法理解這種超越了生存本能的‘意志’,究竟是甚麼。”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彙。
“它有智慧,甚至有‘審美’,但它沒有‘信念’。
這是【天衍 2.0】進化必須要跨過的門檻。
否則,它永遠只是一個超級工具,而不是一個……真正的‘生命’。”
祝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將杯子放下。
“予薇,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一直以來的方向,可能就錯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蕭予薇的眼神瞬間凝固。
“方向錯了?”
“對。”祝仁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一直在試圖讓機器去‘學習’人類的信念。但信念是無法學習的,它只能被‘點燃’。”
“點燃?”這個詞顯然超出了蕭予薇的科學詞庫。
祝仁拿起筆,在草稿紙的空白處,畫下了一個簡單的太極圖。
“東方哲學認為,宇宙的誕生,源於‘無’中的一次‘擾動’。
這個‘擾動’,就是‘道生一’。有了這個‘一’,才有了後續的陰陽、三才、四象、五行,才有了萬物。”
他指著太極圖的中心點。
“我們現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陰陽和五行的層面,教【天衍】如何去認識這個已經存在的‘萬物世界’。
但我們從未給過它那個最初的‘一’。”
蕭予薇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似乎觸控到了甚麼關鍵的東西,但那層窗戶紙還未被捅破。
“那個‘一’……是甚麼?”
祝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宇宙大爆炸的‘奇點’,是甚麼?”
蕭予薇不假思索地回答:“是一個密度無限大、溫度無限高、時空曲率無限大的點。所有物理定律在那個點都將失效。”
“那麼,是甚麼‘引爆’了那個奇點?”祝仁繼續追問。
這個問題,讓這位頂尖的物理學家沉默了。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不知道。這是現代物理學的邊界。
或許是量子漲落,或許是更高維度的干預,或許……根本沒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