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石破天驚!
它將西方世界內心深處所有對祝仁的敬畏、好奇以及最根本的恐懼,都濃縮在了這短短几句話裡!
螢幕前,無數的西方觀眾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他們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們也在等待著祝仁的審判!
然而,祝仁的臉上卻沒有絲毫被冒犯的神色。
他甚至連思考的停頓都沒有,只是微笑著看著安吉麗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丟擲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反問。
“安吉麗娜女士,”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世界,
“您這個問題本身就帶有一個非常深刻的西方哲學烙印——‘非此即彼’。”
安吉麗娜的瞳孔猛地一縮!
祝仁沒有去解釋自己是甚麼。
他一上來就直接解構了提問者賴以思考的最底層的邏輯基石!
“守護者與入侵者,”祝仁平靜地繼續說道,
“福音與木馬,神與凡人。
在你們的世界觀裡,似乎萬事萬物都必須被劃分到兩個相互對立的陣營裡:光明與黑暗,正確與錯誤,我們和他們。”
“但在東方的智慧裡,世界並非由‘對立’構成,而是由‘共生’組成。”
祝仁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地放在了桌面上。
“一條大河之所以能夠奔流萬里匯入大海,不是因為它的左岸戰勝了右岸,而是因為有兩岸的共同約束,才成就了河的奔流。
沒有岸,河只是一灘沒有方向的死水;沒有河,岸也只是兩片毫無意義的荒野。
它們相互依存,相互成就,這就是‘共生’。”
這一番話如同一陣來自東方的溫潤清風,瞬間吹散了安吉麗娜那個問題裡所有充滿了火藥味的緊張對峙感!
螢幕前,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哈佛大學哲學系教授,手裡的菸斗掉在了地毯上。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的光!
“我的上帝……”他喃喃自語,“他……他沒有掉進安吉麗娜設下的任何一個邏輯陷阱!
他從一開始就直接跳出了我們整個西方哲學從柏拉圖時代就建立起來的二元對立的思維棋盤!”
“他在用一種我們完全陌生的方式在思考!”
直播間裡,安吉麗娜也從最初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她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思想維度上完全碾壓自己的對手。她必須跟上他的節奏!
她迅速地將自己的角色從一個“提問者”調整為了一個更謙卑的“引導者”。
“您的比喻非常深刻,”安吉麗娜的語氣變得無比真誠,
“那麼,在這條由‘共生’組成的文明的大河裡,您和您的【天衍】又扮演著甚麼樣的角色?
是想引導所有的支流都匯入龍國這條最古老也最強大的主航道嗎?”
這個問題同樣暗藏機鋒,它將祝仁從一個哲學家的高度又拉回了一個國家代言人的現實身份上。
然而,祝仁依舊沒有上當。
他再次用一個更宏大的比喻,將自己和龍國從這個充滿了地緣政治意味的陷阱裡摘了出去。
“人類文明就是一條奔騰不息的江河。”祝仁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直播間的玻璃,望向了那片更遙遠的歷史時空,
“每一支獨特的文化都是一條注入其中的支流。
萊茵國的古典藝術、古埃及的金字塔、美洲的印加文明以及我們龍國的千年文脈……
它們都是這條大河中或壯闊、或纖細、或清澈、或深邃的無數條支流。
是所有這些支流的共同匯聚,才形成了我們今日所見的這個波瀾壯闊的世界。”
“在過去的數百年裡,”祝仁的話鋒微微一轉,“西方的這條支流因為工業革命,水流變得異常湍急。
它的力量很強大,它衝擊、改變,甚至淹沒了很多其他流速相對緩和的支流。
這讓很多人產生了一種錯覺,他們認為‘湍急’就是‘正確’,‘強大’就是‘唯一’。
他們開始用自己這條支流的流速去衡量整條大河的健康。”
“但是,”祝仁搖了搖頭,“一條真正健康的江河,需要有一瀉千里的急流,也需要有靜水深流的深潭;
需要有飛流直下的瀑布,也需要有滋養萬物的溼地。
單一的流速只會帶來生態的徹底崩潰。”
“而我們和【天衍】……”祝仁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安吉麗娜的臉上,他終於給出了那個最終的答案。
“我們無意也無力去引導任何一條河流的走向,因為每一條文明的支流都有它自己與生俱來的要去往的方向。
但是,我們看到很多古老的河道因為時間的流逝,被泥沙(也就是被遺忘的歷史)、
被淤泥(也就是偏見與誤解)以及被人為築起的堤壩(也就是意識形態的壁壘)所嚴重地堵塞了。
它們正在失去活力,正在慢慢地變成一潭死水。”
“【天衍】所做的不是‘引導’,而是‘疏浚’。”祝仁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我們在盧浮宮所做的一切,就是用技術清除了‘藍色恐慌’那塊淤積了兩百年的泥沙,
讓勒穆瓦納大師創作的本意——那股最清澈的源流——能夠重新自由地流淌出來。”
“我們更不是救世主。
所以哦『人類文明數字方舟計劃』,它的目的不是讓大家都登上我們的船,去逃離一場所謂的末日洪水。
它的本質是向世界上每一條渴望恢復生命力的支流,
提供最先進的‘河道疏浚船’(也就是我們的技術工具)和最精確的‘水文地質圖’(也就是我們的資料模型)。”
“我們希望看到的不是萬川歸一,而是百川爭流,百花齊放。
我們希望尼羅河畔的莎草紙能夠在數字世界裡再次吟唱,亞馬遜雨林裡的古老神話能夠被永久地傳承,
我們更希望萊茵國的古典藝術能在新技術的幫助下煥發出全新的光彩。”
“這就是來自東方的‘共生’的智慧。
我們不提供唯一的答案,我們只提供讓每一個人都能更好地去尋找自己答案的……工具。”
當祝仁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直播間陷入了一種絕對寂靜。
安吉麗娜已經徹底忘記了自己還在直播。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終於明白了!
祝仁根本不是來推銷他的技術或者輸出他的價值觀。他是在向整個西方世界兜售一種全新的看待世界的方式!
一種徹底顛覆了他們持續了數千年的“征服與被征服”、“控制與被控制”的零和博弈思維的全新的……“遊戲規則”!
在這套規則裡,沒有敵人,只有可以被“賦能”的夥伴;沒有落後,只有等待被“疏浚”的獨特的價值。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文化自信了。
這是一種站在了更高維度上的文明的自信!一種足以讓所有曾經的質疑者都心悅誠服的絕對的……自信!
安吉麗娜看著祝仁那雙平靜而又深邃的眼眸,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她的靈魂。
她和她所代表的整個西方世界,一直在用一種審視的、警惕的目光看著這頭甦醒的東方巨龍。
他們害怕它會噴出烈焰燒燬他們的城堡,害怕它會伸出利爪搶走他們的黃金。
但是他們誰都沒有想到。
這條龍甦醒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低下它高貴的頭顱,對整條幹涸的文明的大河,溫柔地吹出了一口……能讓萬物復甦的……東方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