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杜波依斯教授!
他的聲音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全場的熱情。
掌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錯愕地,看向這位,再一次站起來的老人。
“教授,您……”讓-皮埃爾館長不解地看著他。
杜波依斯沒有理會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幅畫的一個極其微小的角落。
他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動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困惑、憤怒、與……失望的複雜神情。
“不對!”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螢幕。
“這裡!不對!”
所有人,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畫中,那個凡間女子裙襬上的一角。
那裡的顏色,是一種略顯暗淡的赭石色。
“怎麼了?教授?有甚麼問題嗎?”一名記者大聲問道。
“問題?”
杜波依斯的聲音,帶著一種發現致命破綻後的冰冷的快感。
“問題大了!”
“勒穆瓦納!我們偉大的讓-巴普蒂斯特·勒穆瓦納!
在他整個藝術生涯的巔峰期,也就是他創作這幅《天使的慰藉》的時期,他最鍾愛的,也是最標誌性的顏色,是‘普魯士藍’!”
“那種,如同深海般靜謐,又如同夜空般高貴的藍色!那是他的簽名!是他靈魂的顏色!”
“在他的所有同期作品裡,無論是聖母的長袍,還是貴婦的裙襬,他都會用這種‘普魯士藍’,來作為畫面的點睛之筆!”
“而你們的這幅畫呢?!”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同一把利劍,刺向祝仁!
“這幅,所謂的‘完美復原’的傑作,為甚麼,在最關鍵的地方,卻用了一種,如此平庸的如此缺乏表現力的,甚至是醜陋的赭石色?!”
“這,根本就不是勒穆瓦納的風格!”
“這是一個……致命的瑕疵!”
“一個足以證明,你們之前所有的吹噓,都只是一個笑話的……鐵證!”
“你們的機器,根本就沒有‘靈魂’!它只是一個拙劣的只會模仿,卻不懂得藝術真諦的……抄襲者!”
轟——!!!
杜波依斯的這番話,比他之前的任何一次指控,都更加致命!
因為這一次他拿出了所有人都看得懂的,無法辯駁的……證據!
現場的輿論,瞬間,發生了180度的驚天逆轉!
“我的天!他說得對!我想起來了!盧浮宮三樓的那幅《戴安娜的出浴》,女神身上的那件袍子,就是‘普魯士藍’!”
“一個連大師最標誌性的用色習慣,都能搞錯的AI,還談甚麼‘藝術DNA’?這簡直就是對我們智商的侮辱!”
“騙子!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他們用一個看起來很美的贗品,欺騙了我們所有人的感情!”
“龍國人!滾出盧浮宮!”
憤怒的聲浪瞬間淹沒了整個廣場!
剛剛還沉浸在感動中的記者們,此刻感覺自己像是被耍的猴子,臉上寫滿了被欺騙後的憤怒!
他們將手中的相機,如同武器一般,對準了祝仁和蕭予薇!
閃光燈瘋狂地爆閃,像是一場要將他們徹底吞噬的白色風暴!
蕭予薇的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祝仁,眼中閃過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慌亂。
這個……確實是【天衍】的計算結果。
難道……真的出錯了?
然而祝仁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的表情。
他看著臺下,那群憤怒的人群,看著主席臺上,那個因為抓到致命把柄,而重新恢復了審判官姿態的杜波依斯教授。
他知道,魚兒,終於咬住了那個最致命的鉤。
他緩緩地舉起了話筒。
“教授先生。”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您,觀察得很仔細。”
“我必須承認,您的專業,令我敬佩。”
“但是……”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了一抹讓杜波依斯教授感到一陣沒來由心悸的神秘微笑。
“您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性?”
“不是我的AI,算錯了。”
“而是……我們所有人,都記錯了?”
祝仁的話音,輕飄飄的,卻像一枚投入滾油中的火星,瞬間讓整個廣場再次炸裂!
“記錯了?!”
“他在說甚麼胡話?!杜波依斯教授會記錯?整個藝術史會記錯?!”
“這是最後的掙扎嗎?他想用這種荒唐的藉口來挽回顏面?”
“太可笑了!這簡直是我今年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他以為他是誰?上帝嗎?可以隨意修改歷史?”
臺下的記者們,發出了毫不掩飾的嘲笑聲。
在他們看來,祝仁的這番話,已經不是狡辯,而是徹底的放棄治療般的胡言亂語。
杜波依斯教授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他感覺自己作為學者的尊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
“年輕人!”
他指著祝仁,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
“我研究了勒穆瓦納一輩子!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他每一幅畫的細節!你現在竟然當著全世界的面,說我記錯了?!”
“這已經不是無知了!這是狂妄!是你對學術,對歷史,最無恥的蔑視!”
祝仁沒有理會他的咆哮。
他只是平靜地,對著蕭予薇,點了點頭。
蕭予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重新走回了操作檯。
她知道,真正的反擊,現在才開始。
“【天衍】。”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調取勒穆瓦納創作《天使的慰藉》同期,即1750年至1751年間,萊茵國巴黎地區,所有關於‘普魯士藍’顏料的生產、進口及銷售記錄。”
指令下達。
主席臺後方那面巨大的螢幕上,《天使的慰藉》的畫面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份,來自於兩百多年前的泛黃的字跡模糊的法文件案!
有海關的報關單,有顏料作坊的生產日誌,有皇家美術學院的採購清單……
這些,都是盧浮宮與萊茵國國家檔案館,授權給【天衍】進行數字化掃描的最原始的歷史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