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作為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苟活了下來。”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自嘲和無盡的悲涼。
“我改了名字,換了身份,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活著。
我不敢再出現在你面前,只能像個最卑微的粉絲一樣,在新聞上,在網路上,遠遠地看著你……
看著你一步步走上神壇,變得越來越強大,也越來越……冰冷。”
這番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祝仁的心上。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這個女孩看自己的眼神,總是那麼複雜。
那裡面有崇拜,有依戀,還有……深深的恐懼。
“我才明白,”蘇小棠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上一世血淋淋的教訓,
“在你們這些大人物眼裡,我們這些小角色,就像路邊的螞蟻一樣!
甚麼感情,甚麼對錯,都不重要!只有輸贏,只有站隊!”
“所以,這一世,我重生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要贏!就是要抱緊你這根最粗的大腿!
我用盡我所有的心機和算計,就是為了讓我們蘇家,能在你未來的帝國裡,有一個活下去的位置!”
她看著祝仁,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我做錯了嗎?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像個人一樣地活下去!”
祝仁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在雨中崩潰哭喊的女孩,心中所有的怒氣,都化為了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該怎麼告訴她?
上一世的那個祝仁,不是他。
至少,不是現在的他。
他覺得,自己不可能變成蘇小棠口中那個冷漠的人。
……
祝仁無法在這個雨夜裡,繼續這場足以顛覆他認知的談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情緒已經徹底失控,渾身被雨水和淚水浸透的女孩,心中那股被算計的怒火,早已消退。
他伸出手:“跟我回去。”
蘇小棠的身體還在下意識地抗拒,卻被祝仁一把從地上拉了起來,半拖半拽地帶回了別墅。
客廳的燈還亮著,但祝仁沒有停留,他直接將蘇小棠帶進了二樓自己的書房,並反手鎖上了門。
這裡隔音最好,也最私密。
他從隔壁房間櫃子裡拿出一條幹淨的浴巾,語氣裡帶著一絲溫和:“我來給你擦乾淨。”
然後,他轉身去衝了一杯滾燙的薑茶,重重地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喝了它。”
整個過程,祝仁沒有一句安慰的話,甚至顯得有些粗暴。
但對此刻精神正處於極度恐懼和混亂中的蘇小棠而言,這種不容置疑的、帶著掌控力的安排,
反而讓她那顆狂跳不止的心,找到了一絲虛幻的、可以依附的安穩。
她默默地擦著頭髮和臉上的水漬,雙手捧起那杯滾燙的薑茶,小口小口地喝著,身體的寒意被一點點驅散,但靈魂深處的冰冷,卻依舊徹骨。
祝仁坐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靜靜地看著她,等她稍微平復下來。
“繼續說。”他的聲音平靜而深沉,“把上一世的事情,都告訴我。”
蘇小棠捧著茶杯,點了點頭。
在相對溫暖和安全的環境下,她的敘述,變得比剛才更加清晰,也更加……絕望。
在講述完蘇家覆滅的悲劇後,她繼續補全了上一世祝仁的結局。
“蘇家倒了之後,我就像個影子一樣,活了很久很久……”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我看著你,一步步地,把九州文娛做成了全世界都無法忽視的文化航母,你成了真正的‘文聖’,一言一行,都能影響整個世界的文化走向。”
“可你……也越來越孤獨。”
她抬起頭,看著祝仁,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心疼。
“你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夏清韻姐姐,在你功成名就之後,就徹底消失了,聽說她一個人去了國外,終生未再嫁。
江婉雲姐姐……她上一世只是你的一個下屬,後來,也被你用一筆鉅款‘請’出了公司,
你給了她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卻也斷了她所有的念想……”
祝仁的心,隨著她的敘述,一點點地往下沉。
“最後,在你七十歲生日那天……”蘇小棠的聲音哽咽了,
“那場慶典,辦得比皇室的加冕禮還要盛大,全世界的名流都來為你祝賀。
可是,慶典結束之後,我……我只是個負責打掃會場的工作人員,我看到,在那座空無一人的、像宮殿一樣的別墅書房裡……”
“你一個人,坐了很久很久。然後,從一個上鎖的抽屜裡,拿出了那張……月月五歲生日時,你們一家三口的合照。”
“你就那麼看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哭了。”
蘇小棠再也說不下去,捂著臉,泣不成聲。
那一幕,是她上一世苟活的幾十年裡,見過的最悲傷的畫面。
一個擁有了全世界的國王,卻在思念他早已失去的、最普通的一點溫暖。
祝仁閉上了眼睛。
他彷彿能看到那個畫面,那個白髮蒼蒼的自己,坐在王座之上,卻比世界上最貧窮的乞丐還要孤獨。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所以,你這一世,做這些事……”
“我怕你!”蘇小棠哭著打斷了他,“我怕你變成上一世那個樣子,冷酷,無情,誰都不信!但我又心疼你!我不想你再那麼孤獨!”
“我以為……我以為只要幫你把清韻姐姐找回來,讓你有個完整的家,
你就不會再有遺憾,不會再有那個無法癒合的傷口,你就不會……不會再變成那個樣子了……”
她的動機,在這一刻,完全暴露在了祝仁面前。
她用最冷酷的、從上一世學來的“生存法則”,去實現一個最柔軟的、希望他能幸福的願望。
她既是一個卑劣的棋手,又是一個卑微的信徒。
祝仁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心中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憐憫。
憐惜她那顆揹負了兩世沉重秘密的、早已破碎不堪的靈魂。
……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蘇小棠那壓抑不住的、細碎的抽泣聲,和窗外漸漸減弱的雨聲交織在一起。
祝仁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消化著這足以顛覆他整個世界觀的資訊。
重生、上一世、君王之孤……
他看著眼前這個蜷縮在沙發裡,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的女孩,心中百感交集。
他憤怒嗎?
憤怒。
任何一個男人,在得知自己的生活和感情,被人像劇本一樣在背後操控和導演時,都會感到憤怒。
但他,卻又無法對她生出真正的恨意。
因為他從蘇小棠那破碎的、混亂的敘述中,聽到的不是一個陰謀家的洋洋得意,
而是一個倖存者的血淚控訴,和一個仰慕者最卑微的祈求。
她所做的一切,無論手段多麼拙劣,動機多麼扭曲,其最終指向的,竟然是希望他能過得……不那麼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