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仁臉上的冰冷和威嚴,在蘇小棠這一連串直白而粗暴的指責下,一點點地退去,最終化為一種複雜的、深沉的錯愕。
他……又當又立?偽君子?懦夫?
這些詞,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引以為傲的理智和從容之上。
是啊……
他自以為遊刃有餘,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快感,卻從未真正想過,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女人,她們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是一份明確的回應?還是一個肯定的未來?
他心安理得地接受著每一個人的好,卻吝嗇於給出任何一個承諾。
他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卻被這個看似最天真的小丫頭,一語道破了他內心深處最不堪的自私與貪婪。
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瑟瑟發抖,卻依舊倔強地瞪著他的少女,心中的怒火,不知何時已經悄然熄滅。
或許,自己真的錯了?
“哇——”
蘇小棠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轉身,捂著臉,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客廳,跑出了別墅。
“蘇小棠!”祝仁驚了,這外面還下著大雨呢,這死丫頭往哪跑?
他趕緊從門口玄關拿了把傘,也來不及撐開,直接追了出去。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淋透,但他毫不在意。
他在花園裡找了一圈,最後,終於在在花園的一個角落裡,看到了那個縮成一小團的、瑟瑟發抖的身影。
蘇小棠抱著膝蓋蹲在地上,將頭深深地埋了進去,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幾乎要斷氣。
祝仁的腳步放緩了。
剛才那股怒氣,在看到眼前這幅景象時,已經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他走過去,撐開傘,將那一小方乾燥的天地,籠罩在蘇小棠的頭頂。
雨聲,似乎在這一刻被隔絕了。
蘇小棠感覺到了頭頂的變化,她緩緩地抬起頭,那張掛滿了淚痕和雨水的小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和無助。
祝仁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脫下自己已經半溼的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了她單薄的肩膀上。
外套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像一根針,刺破了蘇小棠強撐的最後一絲防線。
“好了,別哭了。”祝仁安慰她。
可是,她非但沒停,反而哭得更大聲了,像是要把兩輩子的委屈都哭出來。
祝仁有些無奈,這丫頭怎麼回事,被自己說幾句就受不了了??平日裡那副古靈精怪、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都是裝的?
他看著她那副幾乎要昏厥過去的模樣,終究還是心軟了。
他蹲下身,試圖讓她站起來。
“外面還在下雨,跟我回去。”
蘇小棠卻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向後縮了一下,避開了他的手,哭著搖頭:
“不……我不回去……你會把我趕走的……”
她的恐懼是如此真實,讓祝仁皺起了眉。
“我甚麼時候說要趕你走了?”他耐著性子問,
“我只是讓你別再耍小聰明。現在,跟我回去,把事情說清楚。”
他的語氣雖然放緩,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卻讓蘇小棠更加恐懼。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就是不肯動。
祝仁看著她這副倔強的樣子,心中嘆了口氣。
他不再多說,直接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直視自己的眼睛。
這是一個他下意識的、帶著幾分強硬的動作,目的是為了讓她冷靜下來,好好溝通。
然而,就是這個動作,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蘇小棠記憶中最黑暗的閘門。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瞳孔,驟然放大,裡面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
因為上一世,蘇家覆滅,她被帶到那個已經君臨天下的“文聖”面前時,
他就是用一模一樣的動作,捏著她的下巴,用一模一樣冰冷的眼神,對她說出了那句讓她永世難忘的話:
“站錯隊,就要認。”
一樣的雨夜,一樣的動作,一樣的眼神……
命運的軌跡,在這一刻,彷彿與上一世的噩夢,完美重合了。
他……終究還是會變成那個樣子嗎?
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嗎?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瞬間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不要……”她顫抖著,聲音裡帶著破碎的哀鳴,“不要變成那個樣子……求求你……”
祝仁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搞得一愣,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覺地鬆了些。
“甚麼樣子?”
“我喜歡你!”
蘇小棠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抓住了祝仁的手臂,
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個隱藏了兩輩子的秘密,歇斯底里地吼了出來。
“我喜歡了你兩輩子!求求你,不要再變成上一世那個樣子!”
祝仁的瞳孔,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猛地收縮。
他看著蘇小棠,以為自己聽錯了。
而蘇小棠,在說出這句話後,彷彿徹底放棄了抵抗,任由記憶的洪水將自己淹沒。
“上一世,你君臨天下,成了所有人都仰望的‘文聖’!”
她哭著說,“而我,我們蘇家,因為在最後站錯了隊,被你……被你毫不留情地碾碎了!家破人亡!”
祝仁靜靜地聽著,整個人如同被雷電劈中,僵在原地。
重生者……
這個只存在於小說裡的詞,此刻卻以一種最真實、最殘酷的方式,展現在他面前。
“你知不知道,看著家族一夜覆滅是甚麼感覺?”蘇小棠的眼神空洞,彷彿陷入了無盡的噩夢,
“我爸爸從天影大樓頂上跳了下來,我姐姐……被逼著嫁給了一個可以當我爺爺的老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