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樵的心輕輕一顫。
見過她虛弱瀕死的狼狽。
見過她的脆弱。
見過她倔強不屈,也見過她換上素衣後的清麗……
但此刻,眼前這個沉浸於琴音之中,神情寧靜專注,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與靈氣的模樣,卻是他從未見過。
一絲極其陌生清晰的悸動,悄然破土的新芽,在他向來平靜無波的心湖深處,探出了頭。
他不再是因之前的憐憫而產生的波瀾,而是一種帶著暖意和吸引的純粹心動。
他靜靜地佇立在原地,隔著疏影,凝視著石亭中那抹瘦小的撫琴身影。
溫潤如玉的臉上,那雙總是平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著那抹青影。
眸底深處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的光彩。
一曲終了,餘韻嫋嫋,白曦晨緩緩收回手指,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琴絃的微顫。
她輕輕的舒了一口氣,彷彿將心中的鬱結隨琴音一同傾吐出去。
她不經意的回頭,無意間瞥到梅影竹枝下,不知何時佇立,靜靜凝視著她的月白身影。
陽光落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他站立的姿態閒適優雅,眼神也依舊是那般的溫潤平和。
但……白曦晨卻敏銳地感覺到,那目光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
不過她也說不上來是甚麼。
見到他站在那後,朝他微微一笑。
“早,谷先生!”
谷樵見她看來,唇邊自然而然地漾起溫和的笑意。
他舉步,不疾不徐地穿過梅竹疏影,向石亭走來,步履從容,衣袂飄飄!
“白姑娘好琴藝。”
他在亭外站定,聲音清朗依舊,帶著真誠的讚歎。
“此曲意境高遠,聞之令人神清氣朗,似乎……並非當世流傳的曲譜?”
他問得隨意,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帶著一絲興趣。
白曦晨專注的模樣,被他完美地收斂在溫潤的表象之下。
就像是往深潭裡扔了顆石子,水面已復歸平靜,但漣漪還在。
白曦晨站起身,搔了搔頭,嘴角掛著一絲淺笑。
“讓先生見笑了,不過是胡亂彈的!”
日落西山。
深秋的太陽早早隱退。
白曦晨放下苦澀的藥碗,眉頭直皺,她站在窗前看著滿園的梅花,深深的吸了口氣,心思沉重。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她……得儘快想辦法回到澗河山莊……
竹溪小築的的寧靜日子,如偷來的時光。
在谷樵的醫術和這方天地的滋養下,她身體恢復得極快。
久違的力氣重新回到了四肢,蒼白的面頰也透出些許健康的紅暈。
一天午後,白曦晨正站在院中,看著谷樵在溪畔侍弄幾株新移栽的草藥。
陽光正好,微風和煦,一切都顯得那麼安寧祥和。
這時,紅袖的腳步卻匆匆地從院外進來,素來沉穩的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甚至有些驚慌。
她快步走到溪畔,對著正彎腰檢視藥株的谷樵低聲急語了幾句。
谷樵原本閒適平和的神情驟然一凝。
他直起身,溫潤的眉宇間瞬間籠罩上一層寒霜。
主僕二人的神情變化落在她的眼裡,心不由得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只見谷樵迅速轉過身,步履沉穩,但速度明顯快了幾分,幾步便走到她面前,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冷肅。
“白姑娘!”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絲的緊迫感。
“官兵帶著靈犬……搜到了附近。”
“甚麼?靈犬?!”
白曦晨的瞳孔驟然收縮,腦子裡一嗡。
這種犬隻嗅覺極其靈敏!
沒想到……
那個男人竟然動用了這種手段,他為了抓她回去,當真是不惜一切代價!
“此地已不安全!”
谷樵的目光越過她,掃視了一眼這方寧靜的小院,語氣斬釘截鐵。
“靈犬嗅覺靈敏異常,一旦鎖定氣息範圍,不消片刻便能尋至此處,官兵隨後即到!”
“你且隨我速速離開此地!”
他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力量。
可是……
白曦晨猶豫了。
她現在這個樣子還能躲去哪兒?
易君庭那人喜怒無常,萬一找到她恐會牽連到這個無辜之人。
“不……谷先生,我不能和你走。”
“白曦晨已叨嘮多時,這些人本就是衝我而來,先生沒必要趟這一趟渾水!這些日子多謝公子的照顧。”
說罷她便轉身回放準備收拾東西單獨離開,而這時谷樵也跟來進了。
“白姑娘不必擔心會牽連到谷某。”
他語速很快,卻依舊條理清晰。
“谷某在雲州之外,還有一處落腳之地,那裡人跡罕至,隱於山野,靈犬很難搜尋得到,是一處極隱蔽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凝視著她,補充道。
“你可隱匿於此避開他們的耳目。”
“其次你身上的傷,非短時間內可愈,需要一個絕對安全,不受打擾的地方靜心調養。”
“那裡清幽僻靜,最合適不過,如若不嫌棄,就與谷某一同前去?”
他的提議清晰而直接,從容不迫的態度,彷彿即將到來的不是千軍萬馬的搜捕,而只是一場需要繞行的小雨。
面對他的提議,白曦晨還是猶豫著。
畢竟易君庭的手段她見識過,她擰著眉頭,神情凝重。
靈犬的聲音正在快速逼近,谷樵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沉穩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半分閃爍,這份沉靜的力量,在巨大的恐慌中,如同定海神針。
白曦晨看著他溫潤的面容,再三思量下。
“好!”
谷樵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如釋重負。
他沒有絲毫耽擱,立刻轉向紅袖,交代紅袖速速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隨後他再次看向白曦晨,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雨過天青的衣裙上,眉頭微微蹙起。
白曦晨會意,她轉身快步回到內室,以最快的速度換上了一套樸素的新衣服。
三人準備就緒,帶著果斷和堅決,直奔後園深處一處極其隱蔽的角門。
紅袖已等在那裡,一輛極其樸素的青篷馬車停在門外,車簾低垂。
遠處,也隱隱傳來了幾聲穿透力極強的,令人心悸的犬吠!
那聲音是帶著一種發現獵物的興奮,正快速朝此處奔來!
“快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