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折的豁達。
尤其是談論“皇權”時那種近乎漠然的態度,令白曦晨有些驚訝。
她怔怔地看著他。
眼前的男子,溫潤如玉,智慧通達,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清風明月般的氣度。
她隱約覺察到,他……身份應該不一般!
不過這些不是她在意的點。
他是何種身份,她並不關心。
她在意的,是如何在短時間內讓這具破敗不堪的身軀好轉起來。
否則……封城搜人,易君庭遲早會找到她……
清晨。
小築內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溪水潺潺,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
白曦晨坐在窗邊的竹榻上,晨光勾勒出她清秀的側影。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已不似之前那般卻脆弱。
谷樵如往常一樣,在她腕下墊了塊柔軟的脈枕,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搭上她的脈搏上。
他診脈時的神情專注平和,眼神溫潤。
白曦晨習慣了每日的診查,她安靜地看著低垂的眼睫。
陽光在上面跳躍,襯得她眉目如畫。
脈象已比前確實平穩有力了許多,內腑的寒氣驅散大半,凍傷的經絡也正在恢復。
他指尖微微移動帶著一絲溫和的內息,試圖循著她經脈的走向,探查更深層的氣血本源。
然而,那縷試探的內息,如同投入了一灣死水。
非但沒有感受到任何屬於武者的真氣流動,反而觸碰到一片令人心悸的虛無與……破碎!
谷樵溫潤平和的目光驟然一凝!
他抬眸看著一臉平靜的白曦晨,眉頭緩緩蹙起。
本該是人體氣血執行的通衢大道,此刻卻如同被狂暴的力量徹底摧毀的河床,千溝萬壑,寸寸斷裂!
氣海的位置更是空空蕩蕩,像一口被徹底挖空的枯井!
這不是普通的受損,也絕非尋常傷患造成的後果!
更不可能是雪山逃亡中留下的新傷!
一個可怕的詞撞入谷樵的腦海——經脈逆行!
強行逆轉真氣,衝破自身極限,換取短暫爆發性的力量,而過後將是巨大的反噬。
輕則經脈盡毀淪為廢人,重則當場喪命!
這是所有習武者的禁忌!
谷樵的心一緊,他蹙著眉頭看著白曦晨。
目光不再是慣常的溫潤平和,而是帶著一絲震驚與難以置信。
白曦晨也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指尖的僵硬和探查內息的突然中斷,以及他驟然變化的目光。
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谷樵下用力地握住了,那力道並非禁錮,而是帶著一種因震撼而產生的失控。
“你……”
谷樵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從容的清朗,帶著一絲沙啞。
“你的經脈……”
白曦晨平靜的衝他笑了笑,順勢將手抽回,避開他那銳利的目光。
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像受傷的蝶翼,聲音裡帶著一種強裝的鎮定和無法掩飾的虛弱。
“沒甚麼……都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
谷樵重複著她的話,那溫潤的嗓音裡第一次染上了不一樣的情緒。
他看著眼前這張清麗卻寫滿倔強的臉,心中感到惋惜。
一股從未有過的憐憫之情,淹沒了他的心房!
他遊歷世間,見過無數傷病,生離死別早已看淡,但眼前的女子令他的心微微發顫。
“逆行經脈……”
谷樵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你可知……這意味著甚麼?”
他沒有用質問的語氣,只有一種沉重無法言說的痛惜。
“我知道!”
白曦晨的聲音平靜的不能再平靜了。
“我……當時情況危急,沒有別的選擇!”
她苦笑一下,那笑容令人心疼。
“沒事的,不過是成為廢人,我能接受!”
谷樵看著她慢不在乎模樣,心中再次一顫。
他坐直身體,溫潤如玉的臉上,那份雲淡風輕徹底消失了。
他沉默著,目光久久停留在白曦晨身上。
竹溪小築內,溪水潺潺,陽光溫暖。
谷樵平靜的心湖第一次因為一個“病人”,掀起了洶湧而持久的波瀾。
眼前這個看似清麗柔弱,骨子裡卻蘊藏一股子生生不息的堅強。
憐憫,如同一顆種子,悄然落在他向來只容納山水清風的心田,無聲地紮下了根。
在竹溪小築的日子清閒而寧靜,白曦晨的身體在谷樵的精心調理下日漸好轉。
雖經脈盡毀,但那份沉重的痛楚已被壓下,行動間也多了幾分往日的輕靈。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灑滿庭院。她信步走出小築,在溪畔緩行,感受著久違日光。
這段時間她太壓抑了。
歷經蕭何的背叛,內力的失去,經脈盡毀。
還莫名成了易君庭的王妃,這期間種種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好在都過去了,這個噩夢也醒了!
溪水泠泠,竹影婆娑。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臨溪那座小小的石亭,亭中的石桌上,靜靜擺放著一張古琴。
琴身是素雅的桐木,漆色溫潤,弦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銀光。
白曦晨緩步走入石亭,忽然心血來潮,用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琴絃。
觸感微涼而光滑,帶著一種歲月的沉澱感,她微微笑著,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重生後,老怪物沒少教她這些東西。
指尖輕勾,一串清越如珠玉落盤的泛音流淌而出,打破了午後的靜謐,驚起了溪畔幾隻水鳥。
她微微閉目,略作沉吟,指尖輕按,琴音再起,流暢的旋律如溪水般潺潺流淌開來。
琴聲悠揚,穿透疏朗的竹影,越過潺潺的溪水,飄向院落的另一側。
谷樵正站在後院一叢開得正盛的蠟梅前,手握著一卷古籍,眉宇間是他慣有的與世無爭的閒適。
清越的琴音隨風而至,鑽入他的耳中,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這琴音……並非他熟悉的任何一首當世名曲。
旋律古樸中帶著一絲奇異的陌生感,卻又流暢自然,意境深遠。
更令他驚訝的是琴聲中蘊含的那股力量,沉鬱卻不消沉,激揚而不浮躁,帶著一種對廣闊天地的深切向往。
這份意蘊,竟意外的與他內心深處的自由隱隱共鳴。
他下意識地循著琴聲傳來的方向望去,目光穿過疏落的梅枝和搖曳的竹影,落在了溪畔那座小小的石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