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靜室裡投下一片不安的晃動陰影，噼啪一聲輕響，爆開一粒微小的燈花。
空氣中瀰漫著藥草苦澀的餘味，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沉寂。
蕭何正給自己受傷的腹部纏上白色的紗布，一邊打結一邊謾罵著。
“易君庭，這筆賬我遲早討回來！”
燭光搖曳著，將他側臉的輪廓投在冰冷的牆壁上，拉長、扭曲。
而在他面前不遠的地方，白曦晨正被他用碗口粗的玄鐵鏈束縛四肢。
蕭何目光如蛇，面色冷漠，緊盯著她，雙手狠握拳。
忽然，他站起身，從一旁的櫃子裡掏出一個墨色瓷瓶衝到白曦晨面前，捏住她的面頰，嘴裡不甘道。
“不應該，不應該，你不應該恢復神智的，定是藥量不夠！”
他粗暴的捏著她的臉頰使勁往下灌，瓶中冰冷之物突然嗆進她的喉嚨，她嚴重不適，痛苦的蜷縮身子劇咳起來。
不知是被蕭何蠻橫灌藥的原因，還是本身意識鬆動的緣故，白曦晨在此時竟緩緩睜開了眼。
只是睜開眼的瞬間，她便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眼前之物也有一種不切實際之感，胸膛劇烈起伏，身體虛弱不堪。
“為甚麼？”
意識在無邊的寒淵中浮沉，每一次掙扎都牽扯著渾身經脈，帶來鑽心蝕骨的劇痛，一股腥甜的味道自喉嚨裡漫上來。
“蕭何，為甚麼？”
她艱難地開口，每一字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的痛楚。
血沫湧上唇齒，一股鐵鏽味在齒間綻開。
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被劇痛和背叛暫時壓下的、更深的恐懼和冰冷的猜測，如同毒藤般驟然收緊，勒得她幾乎窒息。
“他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害他！”
他，指的不是別人，正是突然瘋魘自戕的太子。
蕭何微微偏過頭，燭光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另一半隱在更深的陰影裡。
面對她的質問，他沒有一絲波瀾，異乎尋常的平靜道。
“曦晨，你性子太純良了，不懂世間險惡，你從來就不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甚麼，你也從未明白，那皇位本身就是要用別人作為腳下墊腳石才能登上，你也不明白，奪嫡之路向來都是以血開道！你以為他是真的待我好嗎？我不過是他立德樹威的基石而已！”
說到動情之處，他眸光狠戻，寬大的袖子在空氣中亂揮舞。
“憑甚麼他想要甚麼就能輕易得到，而我卻要像一條狗一樣，去向他們搖尾乞憐！”
他怒而瞪大的雙目，死死盯著前方，手指不停的往空蕩的屋子裡指指點點，像是口中之人就在面前。
“我……身上同樣流著皇室宗族血脈，為甚麼要比他低人一等？只因我母親是個歌姬，他們一個個的看不起我，針對我，孤立我，甚至陷害我，給我扣上子虛烏有的罪名！”
他憤憤不平，將這多年來無以傾瀉的委屈如數倒出！
“你知道這些年我都是如何過來的嗎？你知道我過的都是甚麼日子嗎？”
他雙目猩紅，朝她怒吼，猶如一頭即將發瘋的野獸。
白曦晨抽泣一下，淚水在眼中打轉。
“可這也不是你要害他的理由，你可以奪取皇位，可以報復曾經那些害你、瞧不起你的人，可你為何你要選擇這樣一條不擇手段的血路？”
憤怒如同滾燙的岩漿在冰冷的軀殼裡奔湧。
“為了權力？為了那高高在上的龍椅？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野心，你就要用太子那樣一個溫厚仁善之人的血來鋪路嗎？”
最後一句話，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嘶吼出來。
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泣血的絕望和憤怒，身體因極度憤怒的情緒而顫抖，眼前陣陣發黑，暈的她幾乎要再次昏厥過去。
“哈哈……”
蕭何再次狂笑，笑聲猙獰刺耳，眼眸裡帶著幾乎已無法抑制的瘋感。
“曦晨，你可還記得是如何在路邊遇到我的？你可知，我是為何出現在這路邊？”
他緩緩閉上眼睛，記憶深處，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如迅猛不絕的江水湧出來，刺痛他的心口。
“那一年是臘月十一，父皇帶著我與皇兄在郊外狩獵，返途中，我不慎將手中滾燙的熱茶倒在了皇兄手背上，皇兄被燙的大哭，父皇生氣，大怒下將我扔在了還是冰雪漫天的路邊！”
簡短的幾句話，蒼白無力的訴說著他那年幼時遭受的委屈。
聽完白曦晨垂下頭，二人之間平靜下來，密室內只有白曦晨傷心的啜泣。
她平復片刻，痛苦的閉上眼睛，腦中一片混沌。
“可你……害了太子後，為何要對我下手？”
她腦海裡忽然冒出那一碗他遞過來的參湯，這一點她實在意想不到。
倘若他一定要為了這把皇椅而害死太子，她未必會阻攔他！
“師妹！”
他的聲音響起，低沉平緩，甚至還帶著一絲往昔那種令人安心的溫和調子，然而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劇毒一般。
“曦晨，你太聰明瞭！”
曦晨，師妹，兩個稱呼在憤怒與平靜間轉換。
他輕輕拂了拂自己一塵不染的袖口，動作優雅從容，與這滿室狼藉和她的狼狽不堪形成了地獄般的諷刺。
“可惜，聰明，有時也會是催命符！你若發現太子是我所害，那你還會留下來幫我完成大業麼？還會替我除去路上的絆腳石嗎？”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如同看著腳邊一隻垂死的螻蟻，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劇毒的鋼針，狠狠扎進她靈魂深處。
“你……混蛋！”
她朝他嘶吼，白曦晨因憤怒和痛苦，慘白唇邊不斷湧出的、刺目的鮮血。
她欲想衝過去給他一記重拳，奈何肢體被束縛，用盡渾身力量也只是將玄鐵拖動分毫。
玄鐵森寒，絲絲縷縷，冷的人發顫，腕踝之上已浮起殷紅刺目的血印。
“你害了太子，還妄想控制我，讓我替你殺人開路，你痴人說夢！”
眼中的淚水悄然滑落，晶瑩剔透的水珠砸在地板上，碎成一地。
霎時間！一股無形之力在她周圍縈繞，她髮絲翻飛，神色肅殺，眸底深處佈滿秋日的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