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今夜唯一的光芒。
一個纖細的身影立於屋頂,足尖之下,是尚書府前一片連綿不絕的青瓦。
白曦晨的身影投落在瓦上,被拉得細長而怪異。
笛聲響起,月色被笛聲割裂。
它像一條無形的、冰冷的蛇,悄無聲息自沉沉夜色深處蜿蜒而來。
白曦晨的身體在笛聲的催動下開始動搖,身體輕盈詭異,但卻又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水。
腳尖點在冰冷的瓦上疾馳,細微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視野掠過重重疊疊的障礙,掠過遠處燈火寂寥的街巷,直直鎖定下方院落深處、那唯一還透出一點昏黃光暈的軒窗。
她像是個被牽線的木偶,木訥的躍下屋簷。
腰間軟劍在落地瞬間嗡鳴出鞘,劍鋒在地上拖曳出一道寒光,在觸及書房紙窗時凝成一點星芒。
紙窗下,昏黃的燭光勾勒出裡面伏案的人影輪廓。
笛聲的節奏在此刻變得異常清晰,她的瞳孔裡的血霧也愈加濃重。
“嗤啦——!”
軀殼手臂以一個流暢無比、無可挑剔的動作抬起。
薄脆的窗紙應聲而裂,刀鋒毫無阻礙地穿透,冰冷的金屬瞬間刺入窗內。
就在這一剎那,窗內的人猝然抬起面孔,目光驚駭,眼睛瞪得滾圓,發顫道。
“你是誰?要做甚麼?”
瞳孔在昏黃的燭火下瘋狂收縮,映著一點寒星般的刀尖。
那雙眼眸深處,清晰地映出白曦晨那一張慘白、空洞、如同戴了一張上好瓷質面具的臉。
“來……”人……
白曦晨執著劍,劍鋒斜掠而上,帶出一抹噬魂奪魄的寒芒,沒有半分滯停,精確地吻上咽喉要處,乾脆利落地劃開那道皮肉,未來得及說出口的‘人’字被淹沒在喉嚨深處。
胡大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瀕死掙扎,眼眸深處驚恐的映出白曦晨那張木訥的臉。
燭臺被他的癱軟的身軀帶倒,落在地上。
燭火在倒地瞬間頑強地跳躍一下,映亮飛濺的血點,也映亮他那張迅速發白的臉。
喉嚨裡的“嗬嗬”聲變已經成了毫無無意義的咕嚕,沉重的軀體失去所有支撐,軟軟地、帶著沉悶的聲響,倒在地上。
燭火熄滅,只餘一縷青煙和刺鼻的血腥在黑暗中瀰漫……
竹影在月色中婆娑搖曳,織成一片迷離的灰綠光幕,彷彿無聲的浪緩緩拍打地面。
月光,依舊清冷地籠罩著大地,也照亮白曦晨垂在身側的雙手。
手上是淋漓尚未冷卻的猩紅。
紅色在月華下呈現出一種詭異光澤,順著劍尖,一滴,一滴,沉重砸向地面,在青石上綻開一朵朵小小的、暗色的花。
“啊——!”
皇城深處,一聲淒厲到撕裂耳膜尖叫,猛地從遠處不知哪片黝黑的深處炸響!
夜風不知何時悄然流動起來,帶著入秋的寒意,拂過她臉上那片未乾的血跡。
長廊下的青石板上,猩紅無聲的滴落,蔓延滲入到冰冷的縫隙裡。
這時笛聲再起,笛調猛地拔高撕破寂靜!
白曦晨的身軀隨著笛音晃晃悠悠,眼神空洞死寂。
衣裙隨步翻飛,無聲踏過庭院,一步步踩在月光與石階交織的地面上。
“師妹,做的不錯!”
笛聲散盡的剎那,蕭何從她背後突兀的走出來,他嘴角咧起一抹滲人的森笑。
他目光溫柔,輕撫白曦晨那張毫無波瀾的臉頰,看著自己的傑作,心頭只覺快意滿滿。
接著,他溫柔的伸出手,從懷中掏出一條素白的手帕,親暱的將沾染在白曦晨臉上的血跡抹揩乾淨。
“從此與我作對的人,都要死!”
他笑了起來,低低的笑聲在死寂的院落裡迴盪,顯得尤為刺耳。
而在他們身後,一雙銳利的眼睛正盯著他們。
“嗖!”
尖銳的金屬聲劃破黑夜,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死寂!
一支通體烏黑,尾羽還在劇烈震顫的箭矢直衝蕭何而來,電光火石之間,他連忙用手中的長笛阻擋。
“叮——”
一聲清脆令人心膽俱寒的交擊之音在他耳邊炸開。
“誰?!”
蕭何的聲音陡然拔高,眉頭蹙起,神色有些惶然,不復方才的慵懶和掌控一切的從容,帶著一絲猝不及防的驚怒。
他猛地抬頭,湛藍色的衣袍在月光下翻湧。
那雙總是溫柔如水、柔情四溢的眸子,此刻如同鷹隼般冷厲地掃向箭矢襲來的方向。
遠處巷子中,出現了一抹漆黑的身影!
慘白的冷月懸在他背後,勾勒出一個修長而挺拔的輪廓。
但他並未完全暴露在月光下,大半個身影融在濃重的陰影裡,遠遠看過去,只能隱約看清一個冷硬的側影輪廓,以及手中一把反射著幽幽寒光的長弓。
那人站在沒有盡頭的城牆下,衣袂在風中翻飛。
一股無形的、沉重如山的威壓感,隨著他的現身,瞬間籠罩而來。
與蕭何的氣息截然不同,他給人一種冰冷,銳利,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肅殺之感。
“蕭何!”
這兩個字清晰冷硬,如同玉石砸落在青石板上,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震的蕭何身軀一顫。
蕭何眉頭直擰,目光微顫,帶著些許詫異與懼怕,不自覺的將捏緊手中笛子。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不再是鷹一般的搜尋,而是像毒蛇鎖定獵物般陰鷙,死死釘在牆角那個身影上。
該死,都該死,尤其是他——易君庭!
他嘴角緩緩地往上勾起,形成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那是極端興奮和殘忍的獰笑!
“易君庭,陽關道你不走,偏要過這把獨木橋,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那就拿你的人頭來祭奠我的登基大典!”
他渾身散發著陰冷氣息,無往日半點君子之態,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發毛,猶如地獄深處的噩夢修羅。
冷月下,他的唇色愈發青灰,極不對勁,彷彿是那種久埋地下,不見天日的死物才有的顏色。
他站在白曦晨身後,透過她的脖頸望向遠處的易君庭,嘴裡吐出幾個詭異到令人寒毛直豎的字。
“師妹!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