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石蘊容依舊毫無反應,彷彿那聲咳嗽只是夢裡的背景音。
胤礽咬了咬牙,使出了在他看來已經算是“殺手鐧”的招數——
他伸出手指,帶著點惡作劇意味,戳了戳她散落在枕上的烏髮,又輕輕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臂,
一下,兩下……
石蘊容終於有了點反應,
她似乎在睡夢中感覺到了蚊蟲般的騷擾,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像趕蒼蠅一樣精準地拍開了他作亂的手指,
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夢囈,
然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將自己裹得更嚴實了,
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干擾。
胤礽:“……”
他看著自己被拍開的手,再看看那個裹成蠶蛹、睡得天塌不驚的背影,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荒謬感席捲而來,
他所有的“小動作”,所有的試探和努力,在她那如同磐石般穩固的睡眠面前,都成了可笑的無用功,
她不是裝睡,
是真的睡死了過去。
回想起她白日在乾清宮面對皇阿瑪時的步步驚心,周旋應付,胤礽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怕是耗盡了心神,此刻是真的疲憊到了極點。
認識到這一點,他滿腔的不甘和躁動,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漸漸熄滅了,
只剩下一點無奈的哭笑不得,
最終,他長長地、幽怨地嘆了口氣,
認命地躺平在自己的位置上,睜著眼睛望著黑暗的帳頂,
耳邊是她安穩的呼吸聲,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而他自己,卻清醒得能數清楚更漏滴了多少下。
罷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只是這個“來日”,在胤礽此刻看來,顯得格外漫長而遙遙無期,
他憤憤地扯了扯自己的被子,也翻了個身,
用後背對著那個沒心沒肺睡熟的女人,獨自生著悶氣,
卻也不知是在氣她,還是在氣不爭氣的自己。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石蘊容一夜好眠,神清氣爽地睜開眼,
習慣性地側頭,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胤礽正面向她躺著,
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眼底掛著兩圈再明顯不過的烏青,
配上他那幽怨又帶著點控訴的眼神,活像是被誰蹂躪了一整夜沒睡好。
石蘊容被這景象驚得愣了一下,
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疑惑地蹙起秀眉,
“胤、胤礽,這是怎麼了?沒睡好?”
她語氣裡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一絲真實的困惑,
在她看來,昨夜一切平靜,她睡得極好,實在不明白他這副模樣是為何。
胤礽見她一臉茫然,
彷彿昨夜那個讓他抓心撓肝、獨自煎熬的人不是她一般,
心頭那股憋了一晚上的邪火“噌”地就冒了上來。
他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語氣酸得能擰出水來:
“哼!孤怎麼了?託太子妃的福,孤昨夜受益匪淺,思考了許多人生至理,自然是沒、睡、好。”
他刻意加重了“受益匪淺”和“沒睡好”幾個字,
眼神幽深地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心虛或羞澀。
然而,石蘊容只是更加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思考人生至理?
這都甚麼跟甚麼?
她只覺得他大清早就在發神經,無理取鬧,
想到等會兒還要去給太后請安,她沒心思跟他糾纏,便沒好氣地回道:
“太子爺大清早發的甚麼癔症?臣妾不知您思考了甚麼至理,但若是沒睡好,回頭再補覺便是,”
“現在別在這兒找事了,趕緊起來去上朝,臣妾也要起身去給皇瑪嬤請安了。”
說完,她再也不看他那張怨夫臉,乾脆利落地掀開被子,起身下床,
動作流暢沒有絲毫留戀,徑直走向門口,揚聲喚人進來伺候洗漱。
胤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一系列行雲流水的動作,
聽著她那帶著不耐煩的、驅趕似的語氣,
尤其是那句“別找事”,像是一根針,精準地紮在了他脆弱(自認為)的心靈上,
他看著她挺拔而毫無留戀的背影,在宮女們魚貫而入的窸窣聲中,開始有條不紊地梳洗打扮,
彷彿他這個人、他這一夜的煎熬,都如同空氣一般不存在。
“!”
胤礽氣得胸口發堵,恨得牙根直癢癢,
一口老血哽在喉頭,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他猛地扯過被子矇住頭,在黑暗中咬牙切齒地無聲咆哮:
石、蘊、容!
你很好!
你給孤等著!
胤礽憋著一肚子火,黑著臉由何玉柱等人伺候著穿上朝服,
他一邊伸著胳膊任由何玉柱整理袖口,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盯著另一側正在梳妝的石蘊容,
只見她端坐在銅鏡前,
福月正靈巧地為她綰髮,插戴釵環,
她神情專注,偶爾會對鏡中微微點頭或搖頭,
顯然全心沉浸在整理儀容以備請安的大事中,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爺,時辰差不多了。”
感受到他周身散發的低氣壓,何玉柱小聲提醒道。
胤礽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整理了一下衣襬,邁步欲走,
可到底還是不甘心,
腳步頓住,側頭對著梳妝檯方向,故意拔高了音量,
“孤去上朝了,今日政務繁忙,怕是不得空回毓慶宮用午膳了。”
他刻意強調“政務繁忙”和“不得空”,
指望著能聽到哪怕一絲半點的回應,比如一句“爺再忙也要注意身子”之類的,
然而,梳妝檯前只傳來石蘊容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催促意味的聲音:
“臣妾知道了,太子爺快去吧,莫誤了時辰。”
“……”
胤礽一口氣堵在胸口,
他狠狠瞪了銅鏡一眼,彷彿能透過它瞪到那個沒心沒肺的女人,
這才氣沖沖地一甩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聽著太子腳步聲遠去,正拿著一支赤金鳳尾簪在石蘊容髮間比劃的福月,忍不住壓低聲音道:
“娘娘,奴婢瞧著,太子爺今早……似乎心情不大爽利?”
石蘊容從鏡中瞥了她一眼,拿起另一支更為素雅的珍珠步搖,語氣淡然:
“他哪天心情爽利過?不必理會。”
她是真沒把胤礽早上的反常當回事,
只當他是尋常的起床氣,或者前朝又遇到了甚麼煩心事,
至於他說的甚麼“思考人生至理”?
她壓根沒往心裡去。
她現在滿腦子想的是,一會兒給太后請安該如何回話,
昨日乾清宮的情形太后必然知曉,需得應對得體,
還有,宮外鋪子的賬目該查收了,
下一批貨也該著手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