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銳利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正如同精密的掃描器,專注而冷靜地審視著周圍凝固的一切。
她手中沒有武器,肩頭卻停駐著一隻通體碧青、羽毛流光溢彩、尾翎修長華麗的鳥兒。
那青鳥眼神靈動異常,正歪著小腦袋,喙無聲地開合,似乎在與主人進行著精神層面的無聲交流。
她的存在,像定海神針,瞬間將粉毛蘿莉的聒噪和銀狐的魅惑壓了下去,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嘖,雪雪,你還真是冷漠呢~”
銀狐向她拋了一個媚眼說道。
看來,這兩位之前就認識。蘇琉快遞判斷到。
最後一個人影,獨自站在街道對面一盞永遠不會亮起的、造型繁複的歐式街燈下。
他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純白鑲金邊長袍,樣式簡潔聖潔,如同宗教壁畫中走下的悲憫神父。面容平和溫潤,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安撫人心的微笑。
懷裡抱著一隻通體雪白、毛髮蓬鬆如雲朵、額心有一簇金色火焰紋路的小獅子。那獅子幼崽眼神純淨無暇,安靜地伏在他臂彎,周身散發著淡淡的、令人心平氣和的柔和暖光。
當蘇琉的目光觸及那身極致刺眼的白袍,以及那隻散發著聖潔暖光的小獅子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沉墜下去!
是他!
泉水指揮官!
那個躲在“輕吻蓮花”ID後面,在888區煽動虛假和平、試圖收集情報、最後被“末日狂徒”也就是蘇琉自己當眾打臉導致徹底失去公信力的泉水指揮官!
他竟然沒有隱藏身份,不隱藏自己的暱稱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披著這身偽善的“聖光”出現了!
前一刻看著小糰子安穩睡顏的溫情還殘留著暖意,下一秒就直面這披著羊皮的“和平”毒蛇!
蘇琉只覺得一股冰冷的警惕混合著壓抑已久的怒火,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繞上她的脊椎,直衝腦海。
夜梟犧牲時的詛咒、“和平”教扭曲的教義……所有與這個組織相關的血腥、陰冷碎片,在腦海中轟然炸開。
蘇琉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瞼,長睫掩蓋下,一抹寒徹骨髓的殺意在眼底一閃而逝,抱著小糰子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了一分。
小傢伙似乎感受到她情緒的瞬間緊繃,抬起小腦袋,溼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發出微弱的“嚶”聲,傳遞著無聲的安慰。
“諸位,”泉水指揮官開口了,聲音溫和醇厚,帶著一種天然的、彷彿能撫平一切焦躁的魔力,目光掃過眾人。
“想必大家都聽到了系統所言‘多層巢狀’與‘不合理之痕’。此地萬物凝滯,無聲無息,時間彷彿靜止,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我們需儘快找出其中的破綻,方能離開此處。”
他的話語條理清晰,帶著一種領袖般的篤定,彷彿在主持一場神聖的會議。“在下不才,ID‘泉水指揮官’,靈獸夥伴‘明曦’。願與諸位守望相助,共渡難關。”
他微微頷首,姿態從容,那身白袍在凝固的詭異環境中,竟顯出一種格格不入的“神聖”。
蘇琉心底冷笑,這偽善的嘴臉,她刻骨銘心。她迅速調整表情,在泉水指揮官話音落下的瞬間,裝作有些茫然無措地介面,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柔軟:
“我…我是蘇蘇,這是我的靈獸夥伴小糰子,它…它身體不太舒服。”她微微低頭,擔憂地摸了摸懷裡顯得格外安靜虛弱的小狐狸,恰到好處地掩飾了眼底的冰冷。
“哼!蘇蘇?真夠膩歪的!”粉毛蘿莉立刻翻了個白眼,毫不掩飾對她的嫌棄,尤其看著蔫蔫的小糰子,“還帶個病號?拖油瓶一個!我叫洛可可!我的暴暴一巴掌能打死十個你這種!”她傲嬌地抬起下巴,拍了拍巨熊幼崽的腦袋,暴暴配合地齜了齜牙。
“洛可可小妹妹,怎麼能這麼說話呢?”銀狐輕笑一聲,桃花眼波光流轉,聲音黏膩得像是剛融化的蜜糖,“小狐狸多可愛,虛弱點更惹人憐愛呢~是吧,蘇蘇妹妹?”
他朝蘇琉眨了眨眼,肩頭的魅影貓也配合地發出一聲無聲的、帶著幻影漣漪的“喵嗚”。
洛可可做了個誇張的嘔吐表情:“死夾子!離我遠點!噁心死了!”
“我叫凌雪。”清冷的女聲簡潔有力,打斷了這幼稚的爭執。她肩頭的青鸞靈犀歪了歪頭,小小的喙無聲開合了一下,似乎完成了某種資訊傳遞。
凌雪的目光掃過街道盡頭那座最高、裝飾最繁複的宮廷建築,“初步觀察,所有‘生物’的凝滯點都圍繞著同一個方向——那座宮廷。這或許是線索,也可能是陷阱。”
“凌雪女士觀察敏銳。”泉水指揮官立刻溫和地介面,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讚賞,“鐘樓確實是視線焦點。但在這無聲的世界裡,我們或許忽略了另一種感官……”
他意有所指地停頓,目光投向一個同樣被凝固在奔跑姿勢的男人張大的、彷彿在呼喊的嘴巴。
蘇琉抱著小糰子,感受著小傢伙微弱的心跳,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掃過每一塊顏色過於飽和的磚石、每一片凝固的落葉、每一張定格在鮮活或驚恐瞬間的臉龐。
辰時沙漏在她精神空間內無聲運轉,一絲絲微弱的“時感之觸”如同無形的漣漪,謹慎地探查著這片凝固空間的“時間脈動”。
蘇琉抱著小糰子,站在那色彩濃烈得幾近眩暈的街道上,耳邊是隊友們快速商討的聲音。
凌雪的提議清晰而冷靜:“鐘樓是視覺焦點,但線索也可能藏在這些‘驚恐’本身。泉水指揮官對聲音的推測也有道理。我們時間緊迫,分頭行動效率更高。蘇蘇、洛可可、銀狐,你們去鐘樓和宮廷區探查核心異常。我和泉水指揮官在地圖範圍內,重點調查那些表情最驚恐的凝固個體,尋找聲音殘留或觸發點。”
“憑甚麼聽你的安排?”洛可可立刻不滿地挑起染得粉紫的眉毛,懷裡的巨熊暴暴也配合地呲了呲牙。
“憑效率,洛可可小朋友。”
凌雪看都沒看她,目光依舊鎖定在遠處一個凝固在逃跑姿勢、面色扭曲的婦人身上,肩頭的青鸞靈犀也朝著那個方向轉了轉腦袋,“宮廷區空間大,結構複雜,需要探索能力強、手段靈活的人。你們三個,一個空間天賦,一個暴力拆遷,一個……擅長歪門邪道,適合攻堅。我們要地毯式搜尋細節,需要耐心和分析能力。有異議?”
她的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哎喲,小雪雪夸人方式真特別,‘歪門邪道’?我喜歡~”
銀狐笑眯眯地撩了下銀灰色的額髮,肩頭的魅影貓慵懶地伸了個懶腰,身形如水波般盪漾了一下。他顯然對分組沒意見,甚至對能和兩個型別迥異的“美人兒”同行頗感興趣。
洛可可雖然不服氣,但想到能去看起來更“有意思”、可能藏著寶藏的宮廷區搞破壞,而且不用跟那個裝模作樣的白袍子一起行動,哼了一聲算是預設。
泉水指揮官溫和一笑,雙手攏在寬大的白色袖袍中,聖潔的小獅子明曦安靜地伏在他臂彎:“凌雪女士思慮周全。願光明指引我們的方向,願和平與我們同在。”
他的祝福聽起來依舊誠懇,目光掃過蘇琉時,那抹溫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蘇琉壓下心底翻湧的厭惡,垂下眼簾,輕輕撫摸著小糰子柔軟的皮毛,低聲道:“好。”她表現得就像一個因為靈獸虛弱而有些怯懦、選擇聽從安排的普通玩家。
目標既定,兩組人不再耽擱。凌雪和泉水指揮官立刻轉身,走向那個凝固在無聲尖叫的婦人。泉水指揮官的白袍在靜止的、色彩飽和的畫面中顯得格外刺眼和突兀,彷彿一滴不慎滴入油畫的清水。
“走了,拖油瓶和小白臉!”
洛可可沒好氣地催促一聲,抱著暴暴,邁開穿著戰鬥靴的小短腿,氣勢洶洶地朝著街道另一端、那色彩最為華麗繁複的宮廷建築群走去。她似乎完全不在意暴露行蹤,腳步聲是這片死寂世界裡唯一的不和諧音——儘管被嚴重壓抑,依然清晰可聞。
銀狐對“小白臉”的稱號不以為意,反而輕笑一聲,邁著優雅的模特步跟上,真絲襯衫在凝固的空氣裡也彷彿帶著流動的光澤。他肩頭的魅影貓則變得半透明,如同融入環境的幽靈,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蘇琉抱著小糰子,沉默地跟在後面。她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看似隨意地掃過街道兩側凝固的櫥窗、姿態各異的“畫中人”,【辰時沙漏】的“時感之觸”如同無形的蛛網,謹慎地探查著這片空間極其微弱的時間與能量波動。小糰子在她懷裡不安地動了動,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片“畫境”的詭異壓抑。
穿過色彩斑斕卻死寂無聲的街巷,那座宛如巨型生日蛋糕般堆砌著華麗裝飾的宮廷終於矗立在眼前。巨大的雕花鐵門敞開著,但門前守衛計程車兵如同塗了過多油彩的玩偶,姿勢誇張地定格著,臉上的表情是千篇一律的呆滯“威嚴”。
“切,紙糊的。”洛可可走到一個守衛面前,毫不客氣地伸出帶著蕾絲手套的小手,戳了戳對方僵硬的手臂。“邦邦硬!果然都是假的!”她失去了興趣,抬腿就想直接踹過去。
“小可愛,手下留情。”銀狐及時出聲阻止,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另一個守衛士兵頭盔上的羽毛裝飾——那羽毛如同凝固的塑膠片。“別忘了系統提示的‘不合理之痕’。弄壞了,萬一線索也跟著沒了呢?優雅,要優雅~”
“哼!要你管!”洛可可悻悻地收回腳,但到底沒再動手,抱著暴暴,不耐煩地從守衛中間穿了過去。“裡面肯定有活的東西!或者死得更透的東西!”
宮廷內部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宏大而詭異。高高的穹頂描繪著繁複到眼花繚亂的天使與雲朵壁畫,但色彩過於鮮豔,線條過於僵硬,透著一股廉價感。
巨大的水晶吊燈懸停在半空,凝固的水晶折射著凝固的光。長條餐桌鋪著潔白的桌布,上面擺滿了色澤誘人的水果、烤肉和糕點,但它們更像精心繪製的道具,散發著松節油的味道而非食物的香氣。
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人”。盛裝的貴族男女們,有的定格在舉杯談笑的瞬間,笑容弧度完美卻空洞;有的在舞池中央保持著旋轉的姿勢,裙襬如凝固的浪花;侍者們端著托盤,身體前傾,臉上的表情是標準的“謙卑”……
一切都精緻得像一場被凍結的盛大假面舞會,唯獨缺少了最重要的東西——生命的氣息和聲音。
“嗚……”小糰子在蘇琉懷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嗚咽,小腦袋往她臂彎深處縮了縮,似乎很不舒服。蘇琉輕輕拍撫著它,更加警惕。
“暴暴,聞聞看!哪裡有活物的臭味?”洛可可拍了拍巨熊幼崽的腦袋。暴暴抽動著巨大的鼻子,喉嚨裡發出呼嚕聲,它的小眼睛掃視著四周,最終,目光鎖定在大廳深處一條鋪著暗紅色地毯、通往更高處的寬闊樓梯。
“那邊!”洛可可立刻來了精神,“走!上去看看!”
三人小心翼翼地穿過如同蠟像館般的宮廷大廳。銀狐肩頭的魅影貓無聲無息地滑落地面,化作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陰影,貼著牆壁和柱子,率先向樓梯上方探去。
踏上鋪著厚厚地毯的樓梯,腳步聲被徹底吸收。樓梯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巨大的肖像畫,畫中的人物穿著更為古老的服飾,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蘇琉的目光掃過一幅畫時,瞳孔微微收縮——畫中一位手持權杖的國王,背景是燃燒的城堡,而國王的臉上本該是威嚴或憤怒,此刻卻凝固著一個極其細微、近乎無法察覺的……恐懼的嘴角抽動?這與他威嚴的姿態和背景的災難形成了強烈的“不合理”。
她記下這個細節,沒有聲張,繼續向上。
樓梯的盡頭,是一扇虛掩著的、鑲嵌著金邊和彩色玻璃的華麗大門。門縫裡,透出比大廳更加明亮、也更加冰冷死寂的光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