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韓雲飛就從家裡出發。
京城的冬天天亮得晚,七點鐘的時候,天色還是灰濛濛的。
他開車從西邊往五棵松趕,長安街上的車流已經動起來了,但還不算堵。
到排練廳的時候,七點一刻。
2008個人已經站在方陣裡,比他來得還早。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個人站成了2008個木樁,筆挺挺地戳在那裡。
指揮員站在方陣正前方,手裡拿著一個擴音器,正在整理隊伍。
看到韓雲飛進來,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對著方陣喊口令。
韓雲飛沒有走到正前方,他站在方陣的側後方。
他不想讓那些人感覺到他在盯著他們,他站在側後方,能看到所有人的側面。
看到他們握槌的姿勢、站立的姿態。
“所有人,預備。”指揮員的旗子舉起。
兩千零八個人同時深吸一口氣。
旗子落下。
蹲下。
這一次比昨天好了一點。
不是好很多,是好了一點。
中午休息的時候,韓雲飛沒有去食堂。
他在排練廳的角落裡坐下來,靠著牆,手裡還拿著那張總政歌舞團的譜子。
五線譜上的音符密密麻麻,像一群排著隊的螞蟻。
他看得懂譜子,但他是他,那2008個人是那2008個人。
他看懂了沒用,得那兩千零八個人都看懂才行,問題是,他們看不懂。
部隊出身的人,紀律沒得說,執行力沒得說,吃苦耐勞更沒得說。
但音樂是另一回事。
五線譜、節拍、強弱、休止符。
這些東西對大多數戰士來說,跟天書差不多。
他們能在一週內把站姿練到紋絲不動,能在兩週內把蹲下起來的動作練到肌肉記憶。
但讓他們看懂譜子、找準節拍、在正確的拍點上擊下那一下,不是靠紀律能解決的。
韓雲飛把譜子展開,鋪在膝蓋上,盯著那些音符看了很久,排練廳裡很安靜。
戰士們吃飯去了,只有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他想起自己在漂亮國拍《鋼鐵俠》的時候,工業光魔的特效師們也看不懂他的想法。
他想要方舟反應堆的色溫是5800K,電弧邊緣帶紫色光暈。
那些特效師一開始也不懂,後來是他一幀一幀地跟他們說。
這個光要冷一點,這個電弧要再細一點,這個紫色的飽和度要再低一點。
說了很多遍,改了很多版,最後才做出來。
跟現在一樣,那2008個人不需要看懂譜子,他們需要知道在甚麼時候擊缶。
用多大的力度、擊完之後槌停在甚麼位置。
這些東西譜子上寫不出來,寫出來了他們也看不懂。
需要有人把譜子翻譯成動作,把節拍翻譯成口號,把音符翻譯成身體記憶。
這麼一想,韓雲飛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下午排練的時候。
韓雲飛趁著休息空隙找到指揮員。
“指揮員,倉庫裡還有多餘的缶嗎?”
指揮員愣了一下:“有,當初訂製的時候多做了幾十面備用,都在倉庫裡放著,您要缶做甚麼?”
“幫我拿一個,搬到另一個房間。”
指揮員沒有追問,轉身出門,叫了三個戰士。
四個人從倉庫裡抬出一面缶,他們跟著韓雲飛走到排練廳旁邊一間空置的小排練室。
排練室不大,幾十平米。
四個人把缶放在房間正中間,退後一步看著韓雲飛。
“行了,你們回去練習吧。”
三個戰士看了指揮員一眼,指揮員點了點頭,四個人退了出去,門關上。
小排練室裡只剩下韓雲飛和那面缶。
盯著缶看了一會兒,他拿起放在缶面上的兩支槌,木質的,不重,握在手裡剛剛好。
韓雲飛找來一個架子放在缶的前面。
接著把譜子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鋪在架子上。
五線譜上的音符密密麻麻,像一群排著隊的螞蟻。
他看得懂,但他不是要自己看懂,他需要把那2008個人看不懂的譜子,變成他們能聽懂的聲音。
韓雲飛深吸一口氣,舉起槌。
第一下,槌擊在缶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停,按照譜子繼續往下敲,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節奏不對,力度不對,槌接觸缶面的角度也不對。
重新再來,節奏對了,力度和角度也都對上了。
過了一會兒,韓雲飛停下,看著譜子,又看著缶。
他需要把譜子上的音符拆解成最簡單的節拍,不是噠噠噠的節拍,是1、2、3、4的節拍。
他重新舉起槌,嘴裡開始數:“1、2、3……4……”
時間過去半個小時,韓雲飛終於找到他想要的節拍。
不是打缶的技巧,是把譜子翻譯成節拍的方法。
那就是數節拍。
他不是要讓那2008個人學會打缶,他是要讓他們學會數節拍。
只要節拍數對了,擊下去的時機就對了。
韓雲飛把譜子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軍中鼓王》的節奏不難,明快,整齊,氣勢足。
他按照自己拆解的節拍打法,一遍一遍地往下打。
“1、2、3……4……”
一遍,兩遍,三遍,十遍。
長時間的擊缶讓韓雲飛手腕發酸。
反覆擊缶的衝擊力讓手腕關節有些吃不消。
他停了下來,準備休息一會兒。
他雖然不想奧運會開幕式出問題,但他也不想他的身體出問題。
這時門外面有人敲門,接著響起指揮員的聲音。
“韓導?你在裡面嗎?”
“在。”
“你在裡面待了兩個多小時了,要不要出來歇會兒?”
韓雲飛愣了一下,兩個多小時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三點。
他中午進來的時候是一點左右,真的兩個多小時了。
韓雲飛走到門口開啟門。
指揮員站在門口,看到他額頭上全是汗,手腕紅了一片:“韓導,你這是……”
“沒事,幫我找幾張白紙,粗的記號筆,黑色紅色都要。”
指揮員沒有追問。“好。”
韓雲飛走回小排練室,站在缶前。
他把譜子從架子上拿起來摺好收進口袋。
指揮員很快拿著白紙和記號筆回來。
韓雲飛接過,走到牆邊蹲下來,把白紙鋪在地板上,拔開黑色記號筆的筆帽。
然後在白紙上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