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硯這些年早就已經習慣了自家親爹帶著親孃一言不合,就消失在京城的事兒。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他剛行了及冠禮,他親爹正值壯年時,退位了!
登基大典的喧囂早已散盡,偌大的宮殿如今空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李硯沒穿龍袍,只著一身單衣,抱著膝蓋坐在冰涼的金磚地上。
“騙子……”他把臉埋在臂彎裡,聲音悶悶的。
從西域回來後,那兩人說好的這幾年都不會再去微服私訪呢?!
的確是沒微服私訪了,兩人現在直接搖身一變,變成肩頭沒有一點重擔的“平民”,直接一個閃身,準備好幾年都不會來了!
李硯的後牙都快要被咬得嘎吱作響。
他親爹還美其名曰:“江山交給你,反正這些年,我兒監國期間,大燕的江山也頗為安定,我兒確實大有出息。”
李硯:“???”
好傢伙,要是知道這話就是裹著蜜的砒霜,他說甚麼都不要這樣的表揚啊!
他甚至很懷疑,他親爹謀劃這件事情已經很久了,應該是能追溯到他六歲那年!
老謀深算啊!
李硯覺得又好氣又無奈,這算是甚麼事!
想到臨行前,他親爹還特意找到他,說甚麼日後在海上通訊可能不便,若是好幾月都沒有訊息,讓他也不要擔心,他們先去看看大海,順便跟著莊家的商船出海。
看海?!李硯氣得想捶地。江南看了,蜀山看了,大漠看了,現在連海都不放過!合著他兢兢業業學了十幾年治國理政,就是為了讓他爹能無牽無掛地儘早“退休”,順便攜妻暢遊天下?!
殿外隱約傳來內侍擔憂的竊竊私語,還有禁衛交接班時鎧甲碰撞的輕響。
李硯抬起頭,望了望頭頂高闊得令人心悸的橫樑,又看了看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尚未批閱的奏章。
李硯腦子裡忍不住想象出來自家親爹親孃此刻乘船南下,直奔閩州的場景,說不定兩人都已經站在了能出海的大船上,愜意吹著海風。
對比一下如今還在宮牆之中的自己,忽然一下,如今年輕的帝王,覺得自己是有點小可憐那味兒的。
一陣穿堂風過,吹得殿內燭火搖晃,將他縮成一團的影子投在巨大的盤龍柱上,扭曲拉長,更顯得形單影隻。
李硯吸了吸鼻子。
沒哭。
就是覺得……好慘。
慘得有點好笑。
閩州。
閩州晨霧還未散盡,鹹溼的海風裡混著漁獲的腥氣與遠處炊煙的味道。
一艘三桅帆船靜靜泊在碼頭,船身漆色也是原木色,帆已半張,像一隻即將振翅的海鳥。
“真要跟著一塊兒走?在船上待幾月的日子可不好過。”
岸邊,莊如韞皺著眉,看著正在檢查纜繩的兩人。她如今是莊家的掌權人,舉手投足間早沒了當年在京城時的拘謹,唯眉眼間的關切一如往昔。
她自打跟胡圖朝和離,重新回到莊家後,打通了在京城的生意,後面重心放到海上,如今已經是莊家家主。
“去呀,人這輩子,不就是要去見識沒見過的風景?這麼短短几十年,自然是要抓緊時間盡興的。”答話的是個穿著靛青粗布短打的婦人,頭髮利落地綰在腦後,正彎腰將最後一捆淡水桶固定好。她直起身,露出一張被海風吹得微黑卻神采奕奕的臉,正是明令宜。
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只在眼角添了幾道笑紋,那雙眼睛卻比年輕時更亮,像淬了海水的光。
這些年她跟在李昀身邊,走南闖北,的確是見過了太多不一樣的風景。
而且,也像是李昀曾經說過的那樣,她想要的自由的日子,除了他之外,旁人都給不起。
李昀從船舷邊探出身,手裡還拿著份海圖。他比從前清瘦了些,膚色是常年奔波在外的麥色,穿著與明令宜同色的粗布衣裳,若非眉宇間那份沉澱下來的從容氣度,幾乎與尋常百姓無異。
“莊老闆放心,我跟著元娘,定然不會無趣。”李昀笑道,語氣輕鬆。
莊如韞還是忍不住叮囑,“再往東,便是深海。風浪無常,到底不是內河運河可比……”
“知道。”明令宜拍拍她肩膀,笑容爽朗,“所以這才選擇跟著你們家的船嘛!”
莊如韞:“……”
忽然覺得肩頭的重擔更重了怎麼辦?!
當年她在京城想要結識明令宜的時候,可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還要對帝后的性命負責啊!
晨光終於刺破霧靄,海面碎金萬點。船工們吆喝著做起航最後的準備。李昀伸手將明令宜拉上甲板,兩人並肩站在船頭。
沒有儀仗,沒有扈從,只有一艘船。
帆緩緩升滿,海風鼓盪。纜繩解開,船身微微一動,開始滑離碼頭。
李昀站在明令宜身側,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船駛出港灣,沿岸的青山漸成黛色剪影,最終沉入海平面之下。四周只剩浩渺的藍,天空是淺淺的藍,海水是深深的藍,帆是潔白的,像一片雲落在海上。
傍晚,明令宜站在甲板上,凝望著東方。海風獵獵,吹得她衣袂翻飛。
李昀不知道甚麼時候走過來,將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可真壯闊啊,若不是親眼所見,很難想象出來,四周都被海水環繞。”
在見識了海的遼闊,便覺得人真是分外渺小。
明令宜不由深吸了一口氣。
李昀更多的注意力卻是在明令宜身上,他抬起手臂,將人攬進了自己懷中。
“喜歡嗎?”他問,這是他陪著明令宜第一次出海。
明令宜點頭,“在海上,感覺任何心裡的煩心事,都能煙消雲散。”
大海的遼闊能將心底的煩惱都沖淡。
李昀抓錯了重點,“你有甚麼煩心事?”他皺了皺眉,在心裡有些責怪自己竟然未曾發現。
明令宜聞言,不由啞然失笑。
她就只是隨口一說,哪裡真有甚麼煩心事?
這十來年的時間裡,她都快活得很。
縱然有偶爾的不順心,身邊的人也能解決。
想到這裡,明令宜似乎才恍然,身邊這個人,陪她走了十年,走了萬里,走到了這裡。
“想甚麼呢!我能有甚麼煩心事?”明令宜笑眯眯轉頭,看著身邊空蕩蕩的,主動踮腳,就朝著李昀的唇親了親。
“李昀。”
“嗯?”
“這十年,快活嗎?”
李昀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江南的杏花春雨,蜀道的猿聲哀啼,漠北的長河落日,嶺南的荔枝甜香,想起無數個並肩看過的日出日落,山河壯闊,人間煙火。最後,思緒落在此刻肩頭的重量,和海浪輕柔搖晃的節奏裡。
“快活。”他說,聲音沉靜而肯定,“比在京城當皇上快活。”
明令宜笑了,閉上眼:“我也是。”
(全文完)
? ?原本以為自己寫完了會有很多話想說,沒想到寫完後,好像也說不出來個啥~
? 那就謝謝大家看到這裡!我們下本書再見!
? 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