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子的腦筋飛快地轉了起來，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
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著太子的“威儀”：“罷了，念爾等不易，孤……孤暫且改變策略。”他學著李昀思考時負手的樣子，可惜手太短，這才開春，天氣乍暖還寒，羽衣和煙霞也不敢多給他減衣，李硯還穿著夾棉的袍子，看起來頗為“圓潤”，自然的，那雙手背在身後頗有些吃力。
“鑑真！”
“奴婢在！”鑑真連忙應聲。
“傳孤口諭，”李硯一字一頓，努力說得清晰，“孤要移駕……嗯，移駕到宮外去好了！”
“對！就是宮外的府上！”李硯小手一揮，彷彿在指揮千軍萬馬，“即刻搬過去！孤要親臨‘前線’，勘察地形！”
鑑真和眾宮人面面相覷，哭笑不得。這離家出走的第一步，就是搬到皇宮外面的太子府邸？小殿下這出走，出得可真夠“深入虎穴”的。
但誰也不敢違逆小太子的“口諭”，哪怕這口諭聽起來如此兒戲。於是，東宮一陣小小的忙亂，太子殿下日常用的物件被迅速而有序地收拾起來，搬往宮外。
宮外的太子府比東宮正殿小了許多，陳設也簡單，但有一個好處：這裡有一處從城外引進來的活水，種滿了蓮花，看起來頗有那麼幾分江南的感覺，讓李硯鬱悶的心情稍微好了那麼一丁點。
宮人們手腳麻利地佈置好房間，點上熟悉的安神香，悄悄退到外間。
殿內終於安靜下來，就連程毅，都被他藉口打發了出去。
李硯踮腳看了看窗外，確定沒人留意，便躡手躡腳溜到水邊。那裡繫著一葉小小的扁舟，是平日裡宮人清理荷塘用的。
他費力地解了纜繩，手腳並用地爬上去，小船猛地晃了晃，驚起一隻蹲在蓮葉上的翠鳥。
他穩住身子，拿起橫在船底的竹篙，學著他從畫冊上看到的樣子，用力往岸邊一點。
船動了，慢悠悠滑進層層疊疊的蓮葉之中。
午後的陽光透過初生的、尚且稚嫩的荷葉，濾下斑駁晃動的光影，灑在他圓潤的臉頰和緊繃著故作嚴肅的眉眼上。水汽混著新生蓮葉特有的、微澀的清香，涼絲絲地撲面而來。
李硯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故作的老成暫時拋開，眼睛亮了起來。
誰說不能去江南？
心裡有江南，處處是江南！
他現在就給自己造一座江南城！
雖然這麼想，但是李硯嘴上還在碎碎念，奶聲奶氣顯得這碎碎念都像是嘟嘟囔囔，叫人難以聽清楚——
“誰還沒去過江南噢！”
“哼！不帶我玩，我自己玩！”
“可惡！這船怎麼不走，啊嗚嗚，笨死了，你居然原地轉來轉去是甚麼意思！”
李硯畢竟就只有六歲，個頭就算是比同齡人高一點，那也還是個小豆丁。
小豆丁都還沒那竹竿高呢！
抱著竹竿拼命划船的李硯，沒一會兒就覺得好累。
嗐！
這假江南，不要也罷！
李硯憋紅了一張臉，確定自己這小小的船不願意往前走一點後，他徹底躺平。
李硯把竹篙扔在船上，伸出短胖的手指，小心翼翼去觸碰近處一張才舒展開的荷葉。葉緣還帶著微微的捲曲，絨絨的，蹭著指腹有些癢。他把手探出船舷，撥了撥清澈的湖水，涼意讓他縮了縮脖子，卻又忍不住再次伸手。
“欸喂——”他試圖模仿畫冊上船公的號子，奈何童音清脆，毫無蒼茫之感，反倒驚起了另一隻水鳥。
他也不惱，反而覺得有趣，抿著嘴笑起來。
“殿下？”
就在李硯覺得自己也算是在江南遊玩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李硯抬頭，就跟程毅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李硯：“你怎麼在這兒？！”
程毅面上頗為不解，“屬下不是一直跟在殿下身後嗎？殿下剛才叫屬下……”
李硯：“……”
他“嗷嗚”一聲，抱住了自己的小腦袋。
他怎麼不知道？！
他還以為自己一個人溜了出來……
“……孤剛才可沒有叫你！”李硯憤憤不平道。
他那是在帶入江南的船伕呢！
這不解風情的莽夫啊！李硯心痛地想著。
程毅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他雖然也覺得剛才自家小殿下的聲音是有點古怪，但沒多想。
“那屬下現在帶殿下回岸上？殿下若是想要泛舟湖上的話，宮裡還有更大的船。”程毅認真提議。
奈何他是不太懂小豆丁的腦回路的，原本還想要趴在船上，幻想自己置身於江南水鄉，不管自己是一名籍籍無名的船伕，還是一名瀟灑的江湖客，反正都是愜意徜徉於山水之間的李硯，此刻被自家護衛這一句冷冰冰的話，直接拉回到現實裡。
啊啊啊——
李硯無能狂怒地揮舞著自己的小拳頭。
奈何程毅再一次誤會了他的想法。
程毅看著李硯朝著自己一晃而過的拳頭，毫不客氣地伸手抓住，然後將船上的小太子直接抱了起來。
程毅足尖輕點船舷，那葉扁舟只是微微一沉，他已借力而起，袍角帶起一串晶瑩水珠。
李硯只覺身子一輕，整個人便陷進護衛堅實溫暖的懷裡，耳邊是獵獵風聲。
程毅凌空踏過三兩片舒展的蓮葉，宛如驚鴻掠水，轉眼便穩穩落在湖畔青石上。
“殿下，得罪。”程毅放下他，單膝點地，聲線平穩無波。
李硯踩在微涼的石面上，一張胖嘟嘟的小臉蛋，現在變得好像更加脹鼓鼓。
氣的。
他剛才不是伸手要抱啊！
氣死他了！
夜深了，太子府裡燭火輕搖。
李硯盤腿坐在案前，咬著筆桿，小臉皺成一團。紙上已有了幾個歪扭的字，墨跡團團，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蘸墨，努力寫得工整：
“阿爺阿孃，展信安……”
“近日兒臣發現一件事，程毅很好，就是有點笨！”
李硯寫到這裡的時候，想到白天的場景，不由又咬了咬牙，雖然很笨，但是他作為殿下，也不嫌棄！
“……心中有江南，處處都是江南！”
寫完這話後，李硯還放了一幅自己作的畫，上面是自己今日在小舟上，穿梭於蓮葉間的畫面。
筆法是稚嫩的，線條是亂七八糟的，估計送到李昀和明令宜手中，兩人都不知道這上面是甚麼。
不過，畫中的那個叉腰的小人兒頭頂著“哼”字，倒是格外顯眼。
李硯裝好了自己的信件，邁著小短腿，爬上床，美滋滋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