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明令宜乘莊家商船沿運河北上。
莊如韞也隨行。
當初她跟明令宜的交易,明令宜在離開京城時,就已經幫助莊家的商鋪在京城裡紮根。
這一次,莊如韞上京,是押著前段時日從海外運送來的貨物,送到京城的鋪面銷售。
船抵京郊那日,恰逢凱旋大軍入城。
朱雀大街萬人空巷,明令宜避開人潮,悄然進了明家酒樓的頂樓。
她抵達京城之前,就已經先給幾位好友傳了話,但是今日,馮漱玉等人並沒有來酒樓尋明令宜。
畢竟今天是甚麼日子,馮漱玉心裡門兒清。
莊如韞也藉口要去鋪子裡查賬,沒有跟著明令宜一塊兒去酒樓,只是在分開的時候,笑著說,等她今日清理了手中的賬本,將運送來的貨物送到店鋪後,定然會去酒樓裡討一盞酒吃的。
明令宜的出現,讓明家酒樓的人都很驚喜,就連後廚幹活兒的人,都來勁兒了許多。
東家回酒樓,那就是想要檢驗檢驗他們這段時日的手藝啊!何況,在東家離開的這段時間裡,他們酒樓又研發出來了不少新鮮的菜品,就等著東家品鑑呢。
小春等人更是搶著要去上面服侍,一時間酒樓裡熱鬧得不行。
明令宜坐在樓頂,等待了片刻後,就聽見從遠處傳來的熱鬧的呼喊聲。
黑甲衛進城了。
隨後,整齊的穿著鎧甲的將士們列隊而過。隊伍最前方,李昀端坐馬上,一身戎裝未卸,眉宇間帶著征戰歸來的凜冽風霜,卻比離時更添幾分沉穩威儀。
百姓歡呼如潮,這種時候,自然也有擲果盈車的盛況。
百姓們不敢朝著皇帝扔花扔手帕,但是對著在李昀身後的一眾將軍,卻沒這樣多的顧忌。
明令宜在樓上,見狀,不由笑出聲。
這般“冷遇”,怕是從前李昀都沒遭遇過的。
想到這裡,明令宜不由覺得李昀有幾分可憐兮兮,打了勝仗的皇帝陛下,連一朵花都沒收到,那不就是可憐?
於是,明令宜轉頭看向被自己養在頂樓的一盆綠萼梅,隨手攀折了一枝,就朝著快要經過自己樓下的一人一馬扔了過去。
就在明令宜做出這動作時,在朱雀大街上的李昀卻似有所感,忽然抬眸朝酒樓方向望來。
李昀是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不過最重要的一點,因為旁邊是明家酒樓,他忽然想起來在幾個月前,明令宜跟自己還在酒樓的樓頂,一起用過膳。
那時候,他還滿心歡喜地計劃著兩人的將來。
只是李昀怎麼都沒想到,自己這一抬頭,就看見了一張自己朝思暮想的臉。
他生怕自己看錯了。
直到樓上的那人對著自己燦然一笑,還有那一隻綠萼梅從樓頂扔了下來。
這般大膽的,除了明令宜之外,李昀想不出來還有誰。
就在那一枝綠萼梅脫手而出的瞬間,朱雀大街上的喧囂彷彿凝固了一瞬。
眼尖的百姓順著皇帝陛下驟然而起的目光,驚愕地望向那酒樓高處——竟有人敢向聖駕投擲物件!
“哎喲!”有人低撥出聲,下意識捂住了嘴。無數道視線緊緊追隨著那抹悠然下墜的淡綠,心中已為那膽大包天的擲花人捏了把冷汗。這哪裡是尋常“擲果盈車”的嬉鬧?這可是御駕之前!
然而,更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
端坐馬上的李昀,幾乎是在看清那抹熟悉身影與凌空梅枝的同一剎那,身體先於思緒做出了反應。他猛地抬手,五指在空中一攏——那枝帶著樓頂清寒氣息的綠萼梅,不偏不倚,恰恰落入了掌中。
萬籟俱寂。
百姓們張大了嘴,歡呼音效卡在喉嚨裡。拋向將軍們的花果手帕彷彿都停在了半空。所有人都瞪圓了眼睛,看著他們威嚴的皇帝陛下,竟握著那枝突如其來的梅花,低頭輕輕一嗅。
那細微的動作裡,沒有半分被冒犯的慍怒,反而像接住了甚麼失而復得的珍寶,連眉眼間似乎都變得溫柔了許多。
這……這算甚麼?
短暫的死寂後,是壓抑不住的、潮水般的嗡嗡議論聲。
是誰?樓頂那人是誰?
樓頂之上,明令宜倚著欄杆,將樓下那瞬間的萬般寂靜與李昀接花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她唇角那抹原帶幾分調侃的笑意微微頓住,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心中掠過一絲無語。
他竟接了。
還接得那樣明目張膽。
四目相對的剎那,明令宜握著窗欞的手微微一緊。
旁人看不出來的李昀眼裡的幽深,她卻看得很明白。
果不其然,不出一刻鐘的時間,在明家酒樓通往頂樓的樓梯上響起沉穩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像踏在人心上。
門被推開時,明令宜正背對著李昀斟茶。茶湯入盞的細微水聲裡,她聽見身後鎧甲相碰的輕響,還有他一聲極輕的嘆息。
“我以為是幻覺。”李昀的聲音帶著沙啞,像被北境的風雪浸過。
明令宜轉身,將茶盞推至桌案對面,“路過,順道來看看。”
李昀沒接這話,只凝視著她。
他不相信。
不過沒所謂,明令宜能出現在京城,對他而言,就已經是最大的驚喜。
“怎麼不去宮裡坐坐?李硯在宮裡等你。”他終是開口,聲音溫和下來,“知道你來了,定要高興得跳起來。”
“我知道。”明令宜垂眸,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這不是專門為了你接風洗塵嗎?”
這話說得直白,李昀哪能還聽不懂?
明令宜是特意趕在他凱旋時進京的。
這個念頭一出現,他心底某處忽然軟了下來,像堅冰遇春陽。
李昀忽然笑了,那笑容褪去帝王威儀,竟有幾分當年的少年氣。
“我很高興。”他說。
往後的日子還長,上京城的春風,正一寸一寸,吹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
今日明令宜都能出現在京城,日後,他們在一起的日子難道還會少嗎?
“準備留多久?”
明令宜聽見這話,將斟滿的茶往前推了半分。
“嚐嚐,新到的雪芽。”
李昀從善如流地端起茶盞,目光卻仍落在她臉上,茶煙嫋嫋裡,也擋不住他的視線。
樓下傳來隱約的市井和酒樓中的喧鬧,凱旋的歡呼猶在耳畔,而這頂樓一隅卻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明令宜抬眼,撞進李昀深潭般的眸子裡。
“看心情。”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明晃晃的,帶著幾分熟悉的,讓他心頭髮軟的狡黠。
李昀一怔,隨即朗聲笑起來。笑聲驅散了最後一點緊繃,連鎧甲都顯得柔和了些。
“三月下江南,可否隨我同去?”李昀傾身向前,聲音壓得低,只容明令宜一人聽見,“遊山玩水,好不愜意。”
明令宜挑眉,像是沒想到李昀竟然會提出這樣的想法。
對面坐著的男人像是看出來她的疑惑,主動解釋道:“去年時,我就有此想法。萬里江山,總是要走走看看的。一國之君只在宮牆之內,總是聽旁人說,不如自己也去看看。”
如此一來,他也不需要將明令宜困囿在京城中。
只要對方願意隨著自己視察天下,這不就兩全其美嗎?
“所以,元娘,你願意嗎?”
李昀問這話的時候,還有些緊張忐忑。
他是覺得自己的邀請對明令宜而言,應該很有吸引力,但在親眼看見明令宜點頭之前,李昀還是有幾分不確定。
茶盞在明令宜指尖輕輕一轉。
她眼尾微挑,似笑非笑:“你這算盤,怕是我人在南邊,都能聽見你這算盤珠子的聲音。”
李昀輕笑一聲,“不是算計。”他聲音低下去,“是私心。”
這坦蕩的剖白讓明令宜指尖微微一顫。她看見他眼底映著窗外的天光,也映著自己此刻有些怔然的臉。
“江南春色好。”李昀繼續道,語氣裡帶著誘哄般的輕柔,“還有閩州的海,蜀中的山,你不都想去看看嗎?”
他都能陪著她。
明令宜倏然別開臉。
這樣的願望,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她以為李昀也不記得。
這種將她隨口一句話擱在心上的模樣,最讓她……無措。
更沒有想到的是,李昀願意陪著她一起,踏遍山河。
樓下適時傳來一陣鬨笑,大約是酒客們又在玩鬧。這喧嚷襯得頂樓更靜,靜得她能聽見自己心跳聲擂鼓般敲著耳膜。
“那你可有得忙。”明令宜說。
皇上想要視察民情,一走好幾月,朝廷還不得鬧翻天?
李昀失笑,“不久後,匈奴會獻上良駒和賠償的黃金,這些年來,國庫也算是豐盈,這點銀子,還是拿得出。”
別的事情都不需要明令宜憂心,她只需要做決定。
明令宜怎麼可能不動心?
當明令宜剛應了一聲,再回頭時,李昀已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他的手心有常年握劍的薄繭,穩穩地托住她的指尖。溫熱透過面板傳來,像一種無聲的承諾。
樓頂的春光毫無顧忌地傾灑進來,將兩人並肩的身影拉長,投在木階上,漸漸融在一處。
遠處宮牆巍峨,近處人世喧囂。
而這漫長歲月裡最好的日子,似乎才剛剛開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