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令宜已經將堯娘安排在了食肆的後廚裡,她是先去牢獄外接上的堯娘,然後還要將人送去女冠中,畢竟這是先前京兆府考量減刑的原因之一。在道觀中,明令宜見到不少年輕的女子,她們的遭遇雖然同堯娘並不相似,竟有不少人從前都是賣藝為生的女娘,卻因被客人騷擾,才不得不在道觀中尋求一方安定之所。
做女冠格外清貧,京城裡的大多數人還是信佛,願意去近一點的青龍寺或者遠一點的大相國寺,捐香火錢。
但像是在坊市裡的這些道觀,相比於寺廟,就清貧太多。
女冠們維持生計差不多都是靠著不太值錢的繡活,自然過得有些艱難。
明令宜能將堯娘從那地方帶出來,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堯娘本身就有不錯的手藝,才能將當初的麵館經營得紅紅火火。
但裡面的女子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手藝。
她如今手頭也算是寬裕,可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在女冠中的這些無依無靠的女子,也不是單單能靠她的救濟活下去。
明令宜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考慮,準備在酒樓裡,組建一支屬於自己酒樓的樂妓小隊。
只不過現在時間還有些倉促,何況這種事情,明令宜是想要長長久久地做下去,給無家可歸,或者無路可走的女娘們一個棲身之所。
杜軒並不知道明令宜之後對酒樓的安排,最吸引他的,自然還是明家酒樓的菜色。在聽明令宜很確定說馬上就能進去後,他臉上的笑容都變得真摯了幾分。
為了一口飯,他真的盡力了。
酒樓都有錢掌櫃和夥計,明令宜也不著急進去,反而頗有些心情地也在人群中,看著酒樓門口的熱鬧。
在跟心不在焉只想著衝進去佔位置吃飯的杜軒打過招呼後,明令宜還沒回頭好好欣賞欣賞最近京城裡最具風頭的戲班,就被張之洞和劉令行兩個時常都黏在一起的國子監學子喊著打招呼。
明令宜這一轉頭,才發現竟然在不遠處,有好些熟面孔。
不僅僅是國子監的學生,還有不少國子監的博士們。
尤其是好些都還是來她們明家食肆做過評審的夫子們。
現在國子監的這些夫子們,看著明令宜的眼神,沒有哪一個不是帶著“慈愛”。
沒辦法,國子博士大多都有些年歲,不少人都能做明令宜這樣年紀的小女娘的外祖。但現在,就因為明令宜,他們搞了大半輩子的研究學問,出了書不說,還一個個的,都拿了一筆相當豐厚的“分紅”。
國子監裡能有多少油水?誰能想到在明家食肆做了一次評審先生,竟然一下就“發家致富”起來!?
這堪比天上掉餡餅!
國子博士也有些不太好意思,畢竟他們這些人當初願意去做評審夫子,大多都是為了“名”而去,誰知道做了一次評審夫子,博得了名聲不說,還賺了這麼大一筆錢。
如今看著明令宜,可不是像是在看著財神爺?
“慈愛”自然是“慈愛”的,對著財神爺一樣的小輩,這已經是他們能表現出來的最有親和力最善意的神色。
“原來是明老闆啊,明老闆也來看熱鬧?不然來老夫這個位置,這位置看著雜耍視野最好!”其中一位鬍子都已經花白的國子博士樂滋滋地衝著明令宜說。
在他身邊的那些同僚們,一個個的,也都熱情得不行地招呼著明令宜。
這一舉動,將劉令行等一行國子監的學生們,直接看傻了眼。
這算是甚麼情況?
這還是他們國子監那一群不苟言笑,動不動都對著他們指著鼻子罵“蠢貨”的博士嗎?
怎麼的就對著明老闆笑得這般和藹?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不對,像是換了一群人似的。
明令宜在聽見老夫子們的招呼時,也詫異了一瞬。畢竟這些做學問的夫子們,先前接觸時,的確不算是“平易近人”。現在忽然一下對自己這麼熱情,明令宜都快覺得自己不知道該露出甚麼表情。
這頭才招呼完,很快另一頭也有人發現了明令宜。
馮漱玉今日是必然要來酒樓給明令宜捧捧場子的,先不說明令宜是她心裡認定的朋友,就說這酒樓還是她有入股分紅,自然更會捧場。
馮漱玉今日帶了不少人來。
她在跟胡圖朝和離後,帶著一大筆的陪嫁,還有胡家給的補償離開,自立門戶。
家中的父母當年既然能開明地讓她下嫁給商戶,自然對於她想要一個人住也沒任何意見。
馮漱玉是個賺錢的能手,像是今日酒樓開業這樣的大事,她也不準備壓著自家店裡的夥計,大手一揮,便將自己名下的鋪子都掛上了“今日休息”的牌子,自掏腰包,讓常年在自己手下做事的夥計們都來酒樓中吃上一回。
明令宜湊到馮漱玉跟前,“你來了。”她語氣很篤定,完全沒想過馮漱玉會在今日缺席。
“嗯,順便也來看看有沒有甚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她昨天其實就已經聽說了胡錦和胡圖朝的事,只不過等到她趕過來的時候,明令宜已經離開,她沒能見到人。
“我聽酒樓的掌櫃說,胡錦已經被送去了京兆府,他帶人鬧事,因為沒甚麼人受傷,所以就只被關進去三日,懲戒一番。胡圖朝甚麼事都沒有?”馮漱玉說這話的時候不由擰了擰眉,“下次他若是再來找你麻煩,你直接來找我,我來對付他。”
馮漱玉心裡很清楚,胡圖朝是為甚麼來找明令宜的茬。
當年在她心裡留下烙印的喜歡刻印的少年郎,手裡拿著刻刀,身上還穿著滑稽的罩衣的少年,早就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被歲月腐蝕的精明市儈的商人。
她有的時候也分不清楚,究竟是自己從前識人不清,還是一個人的變化真有如此巨大,短短十年,便能面目全非。
明令宜:“這件事,我們進去找個地方說。”
昨天她壓根就沒跟李昀聊甚麼關於怎麼解決胡圖朝可能會給自己使絆子的問題,精力旺盛,平日裡都無處發洩的人,在好不容易拐了她去別院後,又怎麼可能真的吃了兩次就飽腹?不知饜足才是李昀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