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成功。
任棟樑關掉電腦,取下衣帽架上的西裝外套。
離開律所前,他特意繞到莊眠辦公室門口,朝裡望了一眼。
燈還亮著,莊眠沒走。
“倒是挺努力。”
任棟樑對自己的政治辦公室尤為自信,冷笑道,“可惜運氣差了點,偏偏遇上我。越拼命,只會輸得越難看。”
……
這周謝沉嶼在紐約出差,莊眠想著回去也是一個人,索性留在律所加班。
她撕開一包紅棗幹,一邊吃,一邊接通了他的視訊通話。
聊完天,兩人都沒結束通話,各做各的事,偶爾聽見對方那裡傳來的輕微聲響。
直到司機來接,莊眠才暫時切斷了影片。
回到御公館,下車沒走幾步,她又給謝沉嶼撥了過去。
她跟他分享今天的瑣事,聽他講講他那邊的情況。兩人從生活聊到工作,又從工作聊回生活,話題時深時淺,總是說不完。
*
一週後,莊眠在律所頂層會議室彙報專案進展。
深色的胡桃木長桌兩側,依次坐著十三位管委會成員和高階合夥人,邱攬月與任棟樑分別挨坐在桌子兩端。
莊眠語速不疾不徐,正說到談判進展:“……首輪接觸後,科恩方的報價是16.5億,明顯高於合理區間。我們基於估值模型給出的建議還價是——”
“抱歉,打斷一下。”任棟樑突然舉手。
眾人不約而同轉眼看他。
“我仔細研究了你們團隊的估值模型。當然,是在合規範圍內調閱的。”任棟樑雙手交叉放在桌面,餘光瞅著莊眠,“莊律師,在技術協同效應方面,你們給出了每年1.7億歐元的預期。這個數字的依據是甚麼?”
“依據是光勳與科恩在固態電池專利組合上的互補性分析。我們委託慕尼黑工業大學技術評估中心做了獨立驗證,報告在附錄C第37頁。”
“我看到了。”任棟樑身子前傾,擺足勝利者的姿態,“但問題是,那份評估是基於全部專利都能在三年內實現商業化落地的前提。而我剛從德國專利局的朋友那兒聽說,科恩的核心專利裡,至少有三項正在被提起無效宣告請求。如果這些專利失效,你們的協同效應估值恐怕得打對摺啊。”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頓時響起細微的議論聲。
莊眠花費三秒鐘思考。
任棟樑不僅調閱了團隊的核心檔案,還專門去查過專利的狀態。
他選擇在會議上發問,意圖不在討論技術,而是質疑她的專業嚴謹性。
“感謝任律師的補充。”莊眠開口,仍舊八風不動,“事實上,關於宣告專利無效的請求,我們兩週前就知曉了。科恩的法務總監提供了他們的應訴策略及勝率評估。基於德國聯邦專利法院過去十年的判例,核心專利被全部無效的機率低於16%。我們的模型已經根據此資料做了敏感性調整。”
她點開另一份檔案:“各位翻到估值模型的《風險情景工作表》,看到的Scenario C就是核心專利部分失效的情況。即便在這種情況下,協同效應估值仍在9700萬歐元以上,專案IRR也滿足客戶的最低要求。”
她撩眼皮,雙眸直視著任棟樑:“任律師的資訊是準確的,但可能不夠及時。我們會持續關注專利訴訟進展,每兩週更新一次風險評估。”
非常漂亮的一記反擊。
既承認了他資訊的真實性,又指出他的滯後性,還展現了她工作的全面性。
果然八面玲瓏。
任棟樑唇邊的笑容淡了下來:“那就好。我只是擔心年輕人有時候容易過於樂觀。畢竟這麼大的案子,一旦出問題,影響的是整個浦華的聲譽。”
“我理解任律師的顧慮。”莊眠應對自如,“我們在專案啟動時,就邀請了邱攬月律師對關鍵法律風險進行雙重核驗。邱律師,有甚麼要補充的嗎?”
比起第一次目睹莊眠和任棟樑對峙的驚訝,如今邱攬月也見怪不怪了:“我看過專利部分的評估。莊律師團隊的應對是充分且專業的。任律師提到的問題,確實存在,但都在可控範圍內。”
“莊律師先前負責的盛瑞專案比這個案子還大。”蘇瀾也給出定心丸,“用不著擔心。”
天平傾斜的角度顯而易見。
任棟樑沒再吭聲,左手悄然在桌下攥成拳頭。
邱攬月和蘇瀾都站在莊眠那頭。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開會議室。邱攬月進了老闆辦公室,只有莊眠和任棟樑乘坐電梯下樓。
“莊律師今天應對得漂亮。”他笑著說,語氣聽不出真假。
“是任律師的問題提得關鍵。”莊眠按下樓層按鈕,淡聲道,“提醒我們要把工作做得更細。”
電梯門合攏,密閉空間內,任棟樑忽然說:
“你知道嗎,我年輕時也像你一樣,覺得只要專業夠硬,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後來才發現,在這個圈子裡,有些東西比專業更重要。比如時機,比如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
電梯到達樓層,門自動往兩側開啟。
“任律師說得對,時機很重要。”莊眠沒有立刻走出去,側首看著任棟樑,幹練又銳利,“所以我現在站在這裡,接手案子,而你只能擔心我太年輕。”
她禮節性地莞爾:“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語畢,莊眠轉身,踩著高跟鞋從容不迫地離開電梯。
任棟樑站在轎廂裡,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之中。
一塵不染的梯鏡,映出他逐漸陰沉的面孔。
“注意?”任棟樑輕聲重複,冷冷扯了下嘴角,“等你摔下去的時候,就會知道該注意甚麼了。”
*
首輪談判結束的第三天。
夜晚,御公館書房。
莊眠半躺在絲絨沙發裡,筆直白皙的長腿自然地翹在謝沉嶼膝蓋上,手指捏著談判紀要的檔案。
謝沉嶼一手圈住她的腳踝,指腹若有似無地摩挲著肌膚,另一手划動著電腦觸控板,螢幕的光亮映著他鋒銳立體的輪廓,神情疏淡,看不出在想甚麼。
“科恩集團在第三輪報價時,直接指出我們對波蘭工廠剝離成本的估算過度樂觀。”莊眠繼續跟他分享,“可那份報告上週二才由凌朗完成,屬於內部機密資訊。”
“所以?”謝沉嶼回應她。
“所以德國人肯定提前知道了我們的籌碼。”莊眠思忖道,“三天前在慕尼黑,凌朗還端著酒感謝我,說我的策略幫團隊在反壟斷條款上佔了先機。”
謝沉嶼把電腦隨意一擱,眼瞼輕抬,看著她的臉龐:“懷疑他?”
“嗯,還需要證實。”
莊眠坐起身,摸出手機,瘦長漂亮的手指快速敲字,“我要查凌朗過去六週的所有通訊記錄,尤其是跟任棟樑或柏林方面的聯絡。”
這點事,她自己就能解決。
謝沉嶼沒幹擾。
將需要查詢的內容發過去後,莊眠開啟郵箱,上面顯示著一封待處理的郵件。
光勳科技董事長秘書發來的,委婉地興師問罪:
「董事長希望瞭解,為何科恩方似乎總能預判我方的談判策略。董事會部分成員對當前進展表示擔憂。」
不久前談判桌的畫面仍歷歷在目。
1、科恩負責人在她提出波蘭工廠剝離方案時,流瀉出的瞭然笑容。
2、科恩財務總監在討論協同效應估值時,引用了他們模型中非公開的引數。
3、科恩律師搶先丟擲的冷僻判例,是他們的底線……
對方不可能跟她共用一個腦子。
回完郵件,莊眠若有所思地放下手機。
見狀,謝沉嶼勾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一帶。
莊眠整個人趴在他身上,模樣慵懶:“我的底牌應該被人提前發給對面了。不過遊戲規則沒變,他們自以為完全看穿牌局的時候,也是最適合重新洗牌的時候。”
謝沉嶼眉梢挑起,盯著她鋒利明亮的眼眸,無法移開目光。
“那麼——”
他直接抱著她站起來,邊吻她邊往臥室走,慢條斯理地說:
“祝我的莊律師,洗牌愉快。”
*
翌日下午兩點。
國金中心55層,雲頂餐廳私人包間。
任棟樑和光勳科技的首席財務官高總共進午餐,餐桌上擺著精緻美味的本幫菜。
“高總,這道紅燒禿肺要趁熱吃。”任棟樑親自佈菜,動作嫻熟,“他們家的師傅是原來老正興出來的,全城能把火候做到這份上的,不超過三個。”
高總品嚐一口,點頭稱讚:“任律師懂吃。”
“活得久了,總要有點講究。”任棟樑笑著斟茶,“不像現在有些年輕人,整天只知道工作,生活情趣全無。對了,聽說莊律師他們剛從德國回來?談判還順利嗎?”
高總放下筷子,嘆氣:“實不相瞞,不太理想。科恩那邊像是開了天眼,精準預判我們的每一步路。董事會已經有人提出,是不是該換更有經驗的團隊來負責。”
“這話說的。”任棟樑擺擺手,“莊律師的專業能力肯定是沒問題!就是吧……可能經驗上欠些火候。跨境併購這種事兒,有時候不是法律條文吃得透就行。德國人那套,你得懂他們的路子。”
他停頓一下,似是隨口聊起:“記得三年前,我們幫寰歷集團收購德國的汽車零部件廠。當時對方也是步步緊逼,最後怎麼破的局?我們找到了他們工會主席兒子在柏林洪堡大學留學的資金問題。當然哈,這手段不算光彩,但勝在管用。”
高總雙眼陡然一亮。
“高總。”任棟樑聲情並茂,“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光勳這個案子,對貴司是戰略級的轉型。萬一因為律師團隊的經驗問題搞砸了,損失的可不只是錢,是時間視窗。現在新能源的賽道,晚半年,可能就再也追不上了。”
他觀察著對方的神情,繼續加碼:“我聽說,莊眠律師為爭取這個案子,給董事會做了非常樂觀的承諾。比如六個月內完成交割。恕我直言,以目前歐盟反壟斷審查的強度,六個月幾乎不可能完成。”
高總擰緊眉頭:“她確實這麼承諾過。”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任棟樑嘆了口氣,“但衝勁過了頭,就是不負責任。這樣吧,高總如果需要,我可以以特別顧問的身份,私下幫你們看看檔案,把把關。不收費,純粹是看在多年交情上。”
謀劃中精心設計的一步。
沒有要求全部取代,而是以幫忙的態度介入。一旦他開始接觸核心檔案,就有無數理由逐步架空莊眠。
用餐結束,任棟樑在駕車離開的路途接到了凌朗的電話。
“任律師,莊眠好像起疑心了。”凌朗喉嚨發緊,有些慌張,“她今天上午重新分了工,最核心的部分交給梅姐和方瑩,我現在只能接觸到外圍檔案。”
“正常反應。”任棟樑操控方向盤,往左前方拐彎,“她要是連這點警覺都沒有,也不配做我的對手。你繼續按計劃行事,下週聽證會的材料,想辦法弄到手。”
“可是……”
“凌律師,”任棟樑冷聲打斷,“別忘了你明年晉升合夥人的推薦信在誰手裡。也別忘了,你在澳門欠的賭債,是誰幫你還清的。”
凌朗啞言。
轎車駛入延安高架的車流,任棟樑結束通話電話,腦海不由自主浮現出三個月前光勳科技招標會上,莊眠站在演講臺前的模樣。
抬手的剎那,她無名指上的戒指閃到了任棟樑的眼睛。
那枚戒指很低調,但任棟樑識貨,一眼看出價值不菲。
繼承鍾家的是二公子,而非大公子。
內部訊息稱,宸遠科技的老總鍾亦珩是不婚主義者。所以,莊眠與鍾亦珩清清白白。
雖然不清楚莊眠的先生究竟是誰,但以她野心勃勃的性子,選的人絕不會差。
她走到如今的位置,接觸的全是上流人物,嫁入豪門並不難。
“結了婚的女人……”
任棟樑譏諷一笑。
何必這樣自不量力,跟他爭個高下?
安安分分回家相夫教子不好麼。
? ?1、第225章內容有更新,全部替換了,可以重新整理重新整理~
? 2、本來上個月26-30號請假,應該今天完結的,但28-30號更新了,所以就長一些。
? 延伸到這週五完結☆*
? 3、因為這個故事連載中期,碰到某些言論,就沒再看評論。
? 非常感謝一直支援莊眠謝沉嶼的朋友(≧▽≦)/
? 【有問題可以在這一章提問,看到會回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