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莊眠在眾多競爭對手手裡贏得了光勳科技的併購案委託。
隔日，上午十點，浦華律所43層跨國投資部會議室。
陽光透過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傾斜投落至會議室的長桌一隅，金燦燦的。莊眠站在投影屏前，身姿高挑利落，長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
螢幕上展示著【光勳科技-科恩集團跨境併購案】的專案架構圖。
“根據昨晚收到的正式委託函，光勳科技董事會以全票透過，委託我們作為法律顧問。”莊眠的聲音冷靜且從容，“併購標的是德國科恩集團新能源業務板塊，交易估值預計在15到17億歐元。”
會議室裡響起驚歎，又隱隱憂愁。這是本年度亞太區規模最大的跨境併購案之一。
去年盛瑞集團的專案規模之大，團隊人員是由盛瑞那邊指定，參與的基本是浦華最為頂尖的律師。
雖說大家沾莊眠的光也分了一杯羹，但只是跑跑腿，打打雜，壓根接觸不到具體內容。
這次專案才是真正的實操，可以學到東西。
任棟樑看著莊眠，將手上的萬寶龍鋼筆往前一丟，擺著高架子假笑：
“恭喜啊，莊律師。這個案子我記得去年科恩接觸過我們紐約分所，當時評估下來難度可不小。德國那邊的工會、環保許可，還有歐盟的反壟斷審查，每一關都是硬骨頭。”
任棟樑故作停頓，意味深長地說：“莊律師今年是26歲吧？真是後生可畏。我26歲的時候，剛畢業沒多久，還在跟著師傅跑盡職調查呢。”
話裡的冷刺，包裹著一層蜜糖。
去年因為業務出錯，任棟樑錯失宸遠科技的專案，一月管理層開會做年終總結時，他毫無疑問地被一頓批評。
也是在會議上，任棟樑公開表示：“光勳科技我盯了一年，勢在必得。”
不曾想，一轉頭，專案就落在了莊眠手上。
“任律師過譽了。”莊眠對上任棟樑的視線，語調平淡，“案子是團隊一起拿下的。凌朗律師在德國法域的深耕，梅姐在歐盟競爭法上的專長，都是關鍵。”
她摁遙控，切換下一張PPT，不緊不慢道：“根據初步計劃表，本週五前需要組建核心團隊，下週三飛慕尼黑進行首輪談判。任律師如果有合適的人選推薦，歡迎隨時溝通。”
任棟樑臉龐的笑容霎時僵硬。
不是第一天針鋒相對了，他怎麼可能聽不懂莊眠話裡話外的意思？
她說——
第一，案子已經塵埃落定，是我的；第二，我可以讓你推薦人選，但主導權在我。
“當然。”任棟樑沒再像上回沉不住氣，笑道，“都是為了律所。”
莊眠和任棟樑的競爭，起初只是平常的客戶資源爭奪，後面蔓延至專案團隊的領導權，如今卻升級為律所內部職業晉升的正面交鋒。
任棟樑是權益合夥人，資歷深厚，被視作下一屆管理委員會的有力候選人。
而莊眠作為律所近幾年崛起的超級新星，憑藉一系列案件證明了自己過硬的專業實力，上升勢頭強勁。
在她面前，任棟樑感受到的除了壓力，還有強烈的危機感。
兩人淵源頗深。
任棟樑比莊眠更早入職浦華，是名副其實的前輩。
莊眠還是初出茅廬的新人律師時，他已經可以獨立操盤複雜的跨境交易。
起初，任棟樑是欣賞莊眠才華的，但隨著她不斷成長，接連拿下他覬覦已久的客戶。
欣賞就變了味道。
莊眠擁有更前沿的國際視野，更純粹的專業解法和堅守職業操守的定力。
任棟樑心生妒忌。
她可以強，但絕對不能比他強！！
再後來的理念衝突，讓任棟樑徹底視莊眠為眼中釘。他從事這一行多年，信奉資源和人脈至上，擅長規則內的運作與灰色地帶的遊走。
而莊眠堅信專業和事實為王，追求極致的法律技術和程序正義。
她的行為模式，擺明了否定他賴以生存的舊有模式，深深刺痛了任棟樑脆弱的心窩。
不管兩人存不存在競爭關係，莊眠都始終對任棟樑保持著職業上的基本尊重，承認他的經驗與資歷。
但在專業問題上，她寸步不讓，只以事實、法律和邏輯為準繩，從不會因為對方是前輩就妥協。
所謂一山不容二虎，鬥爭時間再長，最終都會有個結果。
兩人職業生涯的分水嶺，正是光勳科技的跨境併購案。
*
週四晚上八點。
浦華律所內部系統後臺監控室。
辦公室的燈依舊亮如白晝，任棟樑剛結束跟柏林分所主任的視訊會議。
兩人是朋友，私交甚篤。
“托馬斯，幫我個忙。”任棟樑對著螢幕說，“我想查閱莊律師團隊最近上傳的光勳科技專案檔案，不用全部，只要估值模型和風險評估那部分。”
聞言，托馬斯皺了皺眉：“梁，這不合規。除非有業務協同的正式申請……”
“你就當是同事之間互相學習。”任棟樑道，“況且，這個案子如果真的遇到難題，最後肯定需要柏林分所支援。提前瞭解情況，也是為了更好地提供支援，不是嗎？”
托馬斯猶豫片刻，還是答應了。
十分鐘後，一份加密檔案包出現在任棟樑的私人云盤裡。
任棟樑立時操控滑鼠，開啟Excel檔案，複雜的財務模型頃刻間展現在視野裡。營收預測、協同效應分析、敏感性測試……每一個單元格都標註著嚴謹的假設依據。
一目十行掃過，視線最終停在標紅的顯眼數字上：11.8億歐元。
“談判底線。”任棟樑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莊眠，你還是太年輕了。這種東西怎麼能直接寫在模型裡？”
他繼續翻閱。
另一份審查初步評估檔案中，莊眠團隊用黃色高亮標記了一段：
【基於科恩集團在歐盟儲能市場的份額（27.8%），觸發深度審查的機率預估在63%以上。
關鍵風險點是，需證明本次併購不會實質性削弱該領域的市場競爭。
建議策略：主動剝離科恩在波蘭的電池pack工廠（佔其總產能11.9%），作為預防性救濟措施提交。】
任棟樑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他拿起手機，按捺住激動，開啟的聊天視窗，敲字：
“兩個資訊：第一，對方的心理價位在11.8億左右。
第二，他們準備主動剝離波蘭工廠來換取快速透過。
你們可以提前準備應對方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