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比突兀的，姜恕的身軀開始潰散。
從雙腳開始，他的身體化作一縷縷清氣，向上飄散。那清氣純淨至極，沒有一絲雜質，如同開天闢地之初從渾沌中分離出來的第一縷清氣。
先是雙腳，然後是小腿，然後是膝蓋，然後是大腿……
清氣越來越多，越來越濃。
姜恕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消散，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燦爛。
“原來我只是一具法相分身。”
他輕聲說道，語氣平靜得可怕。
“百餘年修行，歷經千辛萬苦，參悟三大金仙傳承，創出天帝鍾，證道金仙……都只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
“我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笑話。”
話音落下，他的身軀徹底潰散。
那漫天的清氣在虛空中匯聚，化作一道浩浩蕩蕩的清光長河，朝著玉虛天尊湧去。清光所過之處，虛空生蓮，混沌開花，諸般異象紛呈。
玉虛天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清光長河涌入他的體內，每湧入一分，他的氣息便強大一分。當所有的清光全部融入他體內的那一刻，他的氣息已經攀升到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境地。
他的背後，三重天闕重重高舉。
玉虛天在上，崑崙天居中，玉清天在下。
而在那三重天闕之上，第四重天闕的輪廓正在緩緩浮現。那輪廓雖然模糊，卻散發著鎮壓萬古的恐怖氣息，彷彿隨時都會從虛無中凝實。
玉虛天尊伸出手。
那隻手修長而白皙，五指張開，朝著天帝鍾輕輕一招。
天帝鍾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哀鳴。但它終究無法抗拒那股召喚之力，滴溜溜地旋轉著，朝著玉虛天尊飛去。
鐘身越來越小，從萬丈古鐘化作三尺來高，落入玉虛天尊的掌心。
玉虛天尊低頭看著掌中的天帝鍾，屈指輕輕一彈。
鐺！
鐘聲響起。
那鐘聲與之前姜恕催動時的鐘聲截然不同。它更加悠遠，更加宏大，更加深沉，彷彿不是從一口鐘中發出，而是從天地之初、從大道之源中傳來。
鐘聲所過之處，混沌炸裂，虛空崩塌，九重天闕同時震顫。三界之中，所有的生靈都在這一刻感受到了那股威壓，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
那是四重天金仙的威勢。
不，還沒有完全踏入四重天，但已經無限接近了。只要他將天帝鍾徹底煉化，將那第四重天徹底凝實，他便是真正的四重天金仙。
赤霄看到這一幕，那張絕美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姜恕竟然是玉虛的法相分身？”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震動。
“這怎麼可能？”
金烏站在她身旁，聞言轉頭看向她。他的面色同樣凝重，但相比赤霄的震動，他更多的是一種審視和思索。
“為甚麼不可能？”他開口問道，“金仙大能有法相分身，不是很正常嗎？”
赤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緩緩開口。
“有法相分身很正常，但金仙大能的法相分身，不可能突破金仙。”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雖然天界之中有過這種傳說，但事實上，所有的金仙大能，他們的法相分身都不可能突破到金仙之境。否則的話，隨便分出幾尊法相分身，讓它們各自修行，突破成金仙大能之後再回歸本體，那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開闢三重天、四重天，甚至更多的仙天？”
她的聲音越來越凝重。
“金仙大能，大道唯一。過去未來的時間線全部被收束於一身，他們的法相分身，從理論上來講根本就沒有一絲希望突破成金仙大能。這是不符合常理的。”
金烏聞言，若有所思。
“那如佛陀這般輪迴轉世呢？”他問道。
赤霄看了他一眼，解釋道：“輪迴轉世，如果不斬斷前世的記憶和根基，那簡直就是掩耳盜鈴，於修行而言沒有任何益處。”
“你帶著前世的記憶和根基去轉世，那你還是你，你的大道還是那條大道，轉世只不過是換了一具軀殼，根本不可能讓大道有所精進。”
“但如果徹底斬斷前世所有的記憶和根基，甚至連因果都直接斬斷，這樣的輪迴，才對修行有益。”
“以全新的面目，全新的根性，全新的因果，去走一條全新的道路。如果輪迴之後能夠修成金仙大能，再重新找回前世的根基，將兩世大道融合，就可以讓自身修為更進一步。”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
“但這無比危險，輪迴之後，你不再是你。”
“而是一個全新的人，有自己宿命和因果，稍有不慎，就會徹底迷失在輪迴之中，再也找不回前世的記憶。”
“要知道就算是金仙大能，也不可能保證輪迴轉世之後一定能夠成就金仙。更不要說，成就金仙之後，新生之我，未必就願意融合過去。”
“一旦轉世身否定過去，拒絕融合，那過去之我就相當於徹底死了。身未死，但存在的痕跡被徹底抹去，連大道底蘊都會被轉世身消化。”
赤霄嘆息一聲，“因此，輪迴對於金仙大能來說，都是一個禁忌。不到萬不得已，沒有人願意走這條路。”
她抬起手，指向釋迦隕落的方向。
“就好比釋迦，他是佛陀的轉世身，是在世佛陀，但佛陀卻不是釋迦。”
“釋迦只是佛陀的轉世身之一，他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道心，自己的大道。他不願意融合過去身，因為他一旦融合，他就不再是他了，而是變成了那個輪迴轉世的佛陀。”
“所以他寧可自己開闢靈山，開闢十八重地獄，也不願意直接融合過去身的積累。他想要以自己的大道，將過去身的三重天徹底煉化，變成自己的東西。這樣一來，他還是釋迦，而不是佛陀的傀儡。”
金烏聽著赤霄的解釋，目光微微閃動。
他想起釋迦隕落前的那句話。
“佛本是道，小心祂……”
這句話，究竟是釋迦說的，還是佛陀說的。
如果是釋迦所言……那麼佛本是道……
某種可能從腦海中閃過，金烏只覺全身汗毛乍起，一股冷意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整個人都要僵硬了。
他忽然想到了前世神話傳說中的一門神通。
一氣化三清！
“我在光陰長河中看到的那背影，也是三道重迭在一起……”
“佛本是道，是我想的那般嗎？”
“若真是如此……那位……就太恐怖了！” 想起光陰長河中那位背後重重迭迭的天闕，金烏丟的感到發自內心的恐懼和戰慄，一股莫大的危機感籠罩在心頭，讓他難以平靜。
“但願……但願不是我想的那樣……否則……”
“這所謂的三界眾生，未免太可笑了。”
“還有赤霄、鯤鵬……或許還要加上青龍，都被那位玩弄於鼓掌之中。”
金烏不敢再多想，甚至擔心自己的所思所想都有可能會引起天機變化。
如果自己所想的是錯的也就罷了，但萬一是真的……不小心驚動了那位，可就真的是自尋死路了。
就在此時，玉虛天尊已經收起了天帝鍾。
他的目光從掌中的古鐘上移開，望向三界的方向，那張威嚴而淡漠的面容上，沒有絲毫欣喜的神色，反而浮現出一抹嘆息。
“可惜了，本該得到崑崙鏡，而後登臨天帝位，一舉開闢兩重天，再回歸本尊。”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如今卻壞了算計。”
玉虛天尊抬頭，目光洞徹三界，穿透重重天闕，落在了西海之上。
金母、通臂神猿、沈紅魚此時一起迴轉瑤池，正仰望天穹，觀看天地間接連出現的異象。
此時他們的身影清清楚楚地倒映在玉虛天尊的瞳孔之中。
這位天尊目光掃過，在沈紅魚身上停留了一瞬，而後不再多看，這位‘沈紅魚’的根底，對他來說算不上甚麼秘密。
左右不過是那位大日帝君的法相分身罷了。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金母身上時，眉心不由得微微蹙起。
“她竟丟了紅丸？”
玉虛天尊的聲音之中，多了一絲冷意。
金母修持刑天道，走的是戰天鬥地、逆伐蒼天的路子。這門道統至剛至烈，需要以純陰之身承載，方能剛柔並濟，陰陽相合。
而他若是能以秘法採摘紅丸，對自身修行也有不小裨益，他一直養著此女，視之為禁臠，不曾想竟被人奪了好處。
玉虛天尊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差錯，看來是這三界出現了不在我掌控之中的變化。”
略一沉吟後，他足踏清光，朝著西海瑤池而去。
一步踏出，天旋地轉。
從域外到西海，億萬裡之遙，在他腳下不過咫尺。清光鋪成大道，從九天之上垂落，直通西海。
那清光浩浩蕩蕩，橫貫長空三萬裡，將半邊天際都映照得一片通明。清光之中，有無數細密的咒文在流轉，每一個咒文都如同一顆微縮的星辰，散發著浩瀚而深邃的氣息。
清光所過之處，虛空生蓮，天花亂墜。
九重天闕同時震顫，諸天星斗齊齊黯淡。
整座西海都在那股威壓下顫抖，萬丈巨浪衝天而起，卻又在清光的照耀下凝固在半空，如同一面面碧藍的鏡子。
瑤池洞天之中，所有的女仙都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威壓。
她們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渾身顫抖，連頭都不敢抬。
紫霞仙子跪伏在玉池宮的地面上，額頭緊貼著冰冷的玉磚。她能夠感受到，那股從天而降的威壓，如同太古神山一般沉重，壓得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那不僅僅是法力的壓迫，更是一種源自於生命本質的畏懼。
如同一隻螻蟻，仰望著從天而降的神龍。
蓬萊仙島所化的那頭巨鰲，在玉虛天尊降臨的瞬間，便發出了一聲哀鳴。它那馱著整座瑤池洞天的龐大身軀，開始劇烈顫抖，四隻巨足深深地陷入海底的淤泥之中。
整座瑤池洞天的禁制，在玉虛天尊面前，如同紙糊一般。
他沒有動手，甚至沒有刻意釋放氣息。
僅僅是降臨時的道韻波動，就讓這座金母經營了數千年的洞天搖搖欲墜。
玉虛天尊立於瑤池洞天之外，清光繚繞，道韻如淵。
他的目光越過洞天的禁制，越過玉池宮的殿牆，越過重重迭迭的宮闕樓閣，直接落在了金母身上。
金母站在太真殿前，大紅色的錦袍在清光的映照下，如同燃燒的火焰，張雍容華貴的面容上，此刻滿是凝重。
她白皙如玉的手掌下意識的緊緊的握住了刑天盾，可此時哪怕是這號稱上古第一防禦的神通都不能夠帶給她半點安全感。
在她身旁，通臂神猿相扛著金箍棒，通體瑩白的毛髮根根豎起，金瞳之中滿是暴虐和警惕。
沈紅魚立於另一側，月白衣裙在風中輕輕飄動，掌心的崑崙鏡已經亮起了淡淡的銀光。
三人如臨大敵。
玉虛天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越來越重。
整座瑤池洞天，都在他的沉默中瑟瑟發抖。
域外虛空，金烏看到這一幕後，眉頭微微皺起。
他當然知道玉虛天尊的可怕，姜恕不過是此人的一具法相分身，便已修成天帝鍾、證道金仙，壓得三界群雄抬不起頭來。
如今法相回歸，天帝鍾入手，第四重天的輪廓已然浮現，這位道門天尊的實力已然無限接近於四重天。
四重天金仙，那是足以壓塌萬古的恐怖存在。
而他這位大日帝君，雖然在三界之中有天道垂青、有眾星加持，但畢竟只是剛剛歸位。大日權柄雖已圓滿，可他對這份權柄的掌控遠未臻至化境。
與玉虛天尊正面交鋒，勝算能有幾成？
而且他一旦插手此事，不僅與沈紅魚的關係會暴露，就連通臂神猿說不得也會進入到幾位天主的眼中。
他可不敢小看那幾位天主，真要是覺得別人是傻子，甚麼都看不出來，那才是愚蠢。
但，他不能不去。
通臂神猿和沈紅魚這兩具分身承載了他太多的心血和底蘊，一旦被玉虛天尊收走或打滅，他的損失將不可估量。
更何況……
金烏的目光落在金母身上。
真要是讓這女人落在玉虛天尊手中，還不知會是甚麼下場。
若是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他這大日帝君未免也太可悲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