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不再猶豫，一步踏出。
腳下自然而然便有金光匯聚，化作一條貫穿天地的虹橋，從域外直直延伸向西海瑤池。
金光所過之處，虛空震顫，星辰退避，諸天星斗的光芒都黯然失色。
大日帝君出行，群星俯首，天地護佑。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一隻纖纖玉手便從旁探出，拉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溫潤柔軟，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金烏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只見赤霄立於他身側，背後鳳翅收斂，三重天闕隱入體內，那張絕美的面容上此刻滿是凝重之色。
“不要衝動，玉虛那邊的情況不太對。”
她的聲音清冷而低沉。
“以法相分身修成金仙，這背後一定有著隱秘，更不要說他如今已然無限接近四重天。”
“這種實力，和釋迦完全不同。”
“釋迦雖有四重天的底蘊，但過去身的三重大天他一座都沒有完全煉化，實際上能夠發揮出的戰力只有一重天道行。所以你我聯手，才能斬他現世身。”
“但玉虛天尊不一樣，他的玉虛天、崑崙天、玉清天，三重天闕都是他自己開闢的，道行圓融，法理貫通。”
“如今他第四重天雖然尚未完全煉化，但天帝鍾在手，他的戰力已經無限逼近四重天。”
她看著金烏的眼睛，一字一頓。
“就算你我二人聯手，也不可能勝得過他。”
金烏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他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桀驁。
“赤霄，若是在域外，我自是要讓他三分。”
“但在三界之內，天道垂青，天命在我。”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避他鋒鋩？他也配？！”
赤霄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動，想要再說甚麼。
但金烏已經轉過身去。
“更何況……”
“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話音落下，金烏足踏金橋。
大日光輝在他腳下鋪展，諸天星斗在他身後沉浮。他每踏出一步，身上的氣勢便強盛一分，周身的大日光輝便璀璨一分。
一步，兩步，三步……
短短三步，他已然迴轉三界。
九天之上大日權柄加身，璀璨而耀眼的光輝充斥十方，浩浩蕩蕩的帝君威嚴籠罩三界。
帝君巡天，眾神朝覲，九重天闕都為之震顫。
金光大道從域外延伸至西海，橫跨億萬裡虛空。大道兩側，虛空生蓮，天花亂墜，瑞氣蒸騰。
閒庭散步間，金烏已降臨西海。
他落在瑤池洞天之前，大日光輝在身後收斂，化作一輪大日懸於腦後。那輪大日只有三尺方圓，卻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恐怖威能，光芒所至，玉虛天尊垂落的清光都被逼退了三丈。
金烏背對瑤池，身量修長，白袍如雪，面容俊秀，宛若十五六歲的少年郎。但那雙金色的瞳孔之中，卻蘊含著與外表截然不符的深沉與威嚴。
他看向對面的玉虛天尊，大日權柄加持，護住了身後的瑤池。
兩位屹立於三界之巔的存在對峙。
一位是道門天尊，開闢四重天的金仙大能；一位是眾星之主，大日權柄圓滿、天道垂青的帝君。
清光與大日光輝在兩人之間碰撞。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但彼此的道韻卻已然碰撞在一起，相互碾壓、相互抵消，虛空扭曲變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痕。
西海的海面，在這一刻凝固了。
萬丈巨浪被鎮壓，懸在半空之中，如同一座座山川，海浪中的魚蝦、海獸和微小的浮游生物，都被定格在了那一瞬間，保持著遊動或掙扎的姿態，一動不動。
兩位大能交鋒，陰陽逆亂，法理不存，將這片海域都徹底攪亂了。
金母和通臂神猿、沈紅魚毫不猶豫的抽身後撤，迴轉瑤池洞天之中。
瑤池的其他女仙膽戰心驚，她們能夠感受到，兩股難以言喻的恐怖氣息正在洞天之外對峙，她們連窺伺的勇氣都沒有。
金母站在太真殿前，刑天盾與刑天金戈交擊，發出低沉的嗡鳴。
她看著洞天之外那道身著白袍的少年身影，面露疑惑之色，“我瑤池過去和昴日星君素無交情，如今這位晉位帝君，為何會相助瑤池？”
通臂神猿相扛著金箍棒，咧嘴一笑，沒有接話。
沈紅魚掌託崑崙鏡，清冷的面容上沒有甚麼表情，語氣淡淡的開口說道，“我與大日帝君關係非同尋常，他自是因我而來。”
這番話自是為了掩人耳目，也是為金烏出手尋找一個表面上看起來合理的理由。
雖然未必能夠瞞得過其他幾位天主，畢竟那幾位都是活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的老古董，又能夠窺伺光陰，三界之中很少有隱秘能夠瞞得過他們。
可有了這一層遮掩，至少短時間內可以再將通臂神猿的身份遮掩一二。
……
瑤池洞天外，玉虛天尊率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淡漠而威嚴，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崑崙之巔的風雪。
“怎麼？”
他頓了頓，深邃如淵的眸子落在金烏身上。
“你這位大日帝君，想要與我為敵？”
說話之時，他背後清光浩浩蕩蕩，如同一掛天河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將半邊西海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三重天闕，在他身後沉浮。
玉虛天在上，崑崙天居中，玉清天在下，三重大天重重迭迭，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神山，鎮壓著這片天地。
而在那三重天闕之上，第四重天的輪廓雖然模糊，卻已隱約可見，一口古鐘高懸，垂落清光。
大日光輝被玉虛天尊的道光逼得向後收縮。
金烏身後那輪三尺大日震顫，發出隆隆之聲，他能感覺到，宛若潮水般的道韻正從四面八方湧來，壓的大日權柄都在顫抖。
這就是四重天金仙的威勢。
哪怕還沒有完全踏入，但那股大道層面的差距，就已經讓他感受到了窒息般的壓迫
“是敵是友，不是我說了算。”
金烏開口了，他的聲音清朗而沉穩，如同大日巡天時的烏啼，穿透清光的封鎖，響徹西海上空。
“而是你自己的選擇。”
玉虛天尊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打量著金烏，目光從對方面上掃過，又越過他，落在了瑤池洞天之中。 他的視線落在了沈紅魚身上，“你這是為了一具法相分身，要和我翻臉？”
玉虛天尊的聲音依舊淡漠，卻多了一絲玩味。
金烏沉默。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是站在那裡，如同一輪沉默的大日。
玉虛天尊等了三息，沒有等到回答。
他忽然一甩袖袍。
那袖袍甩動的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起了一股恐怖的颶風。清光如潮水般湧動，虛空如同水面般盪開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
西海之上凝固的萬丈巨浪，在這一刻同時崩塌，轟隆隆地砸落海面，激起漫天的水霧。
“也罷。”
玉虛天尊的聲音從水霧中傳來。
“我給你這個面子，沈紅魚，你可以帶走。”
此言一出，瑤池洞天之中，金母神色微變，大日帝君若是走了，她可就要有大麻煩了。
當初失身給通臂神猿，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其實是她故意放縱，半推半就的成全。
數千年來，玉虛天尊將她視為禁臠，圈養起來。
她雖然看似高高在上，背景深厚，可和凡俗之中那些帝王的妃子有何不同？！甚至還不如那些嬪妃，至少那些嬪妃是有名分的。
而她呢？頂多算是個外室。
一個被人養在外面的玩意兒！
所以面對通臂神猿的色慾燻心，她並沒有拼命掙扎，反而半推半就。
她故意要給玉虛天尊頭上戴一頂帽子。
這就是她的報復。
屬於女人的報復！
至於通臂神猿，僅僅只是她的工具人罷了。
活了數千年的老古董，哪裡有那麼單純。
雖然早就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失去清白身子的事情會暴露，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親自面對玉虛天尊之時，她還是感到有些惶恐，雙腿發軟。
一想到大日帝君離去後，玉虛天尊不知道會怎麼處置她……或者說處置他們。
一念至此，她忽地轉頭看向了通臂神猿，神色有些莫名的問道，“你，怕不怕？”
通臂神猿也是有些頭大，他的確是個好色的性子，從凡俗之時起就沒有變過，可這次要了這個女人，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我當初還真是被美色衝昏了頭腦啊！”
“怎麼就沒有管住下半身呢！”
要不是與金母之間的因果糾纏，其實金烏也未必要和玉虛天尊死磕。
如今卻是有些騎虎難下了。
畢竟他和金池簽訂了契書，兩個人早已經性命相連，成為不可分割的盟友。
腦海中種種思緒湧動，但通臂神猿面上卻絲毫不顯，反而露出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一把抓住了金母的玉手，和她一起並肩而立。
“有甚麼可怕的？大不了重入輪迴便是。”
“上了你，老子夠本了，不虧！”
這猴子汙穢粗俗的話讓金母頓時無語，可這般混不吝的態度卻也讓她原本的緊張和恐懼消散了許多。
她神色不知不覺間變得柔和了許多，“你不怕，那我自然也不會怕。”
“我跟了你，就是你的人。”
“生死與共，不離不棄。”
通臂神猿嘴角微微抽搐，玉虛天尊真要是動手，金母或許能夠留下性命，但他這偷了玉虛女人的猴子，怕是要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不過事情已經到了這個份上，自然沒有認慫的道理，更何況還有金烏出頭。
別人不知道金烏和他的關係，自己還能不清楚嗎？
他已然下定了決心，就算是打的神州陸沉，四海崩塌，這次也絕不能退避。
金烏法相初登大日帝君之位，這是立威之戰，也是正名之戰。
若是被人打得灰頭土臉，日後還有何顏面統御諸天星宿。
通臂神猿一把將金母摟在懷裡，摟著她纖細柔韌的腰肢，語氣輕狂，“不要說那些喪氣話，這三界還不是他玉虛天尊說了算。”
金母被他摟在懷裡，先是身體微微一僵，畢竟在玉虛天尊面前這麼做，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這未免也太大膽了。
可她很快便放鬆下來，事已至此，難不成還要跪地磕頭，向玉虛天尊求饒嗎？
她輕輕靠在通臂神猿的胸口，不再開口。
無論結果如何，坦然面對就是了。
……
且不說瑤池內眾人的心思，面對玉虛天尊的主動退讓，金烏卻依舊不為所動。
他足踏海浪，白袍在颶風中獵獵作響。
“瑤池，我保了。”
此言一出，天地俱寂。
西海的海浪停止了翻湧，天空的雲層停止了流動，就連那無處不在的天地精氣，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玉虛天尊看著金烏，笑了。
他仰起頭，哈哈大笑。
那笑聲初時低沉，隨即越來越高，越來越響，越來越狂。笑聲之中，清光如瀑，貫穿天上地下。九重天闕在那笑聲中劇烈震顫，諸天星斗在那笑聲中瑟瑟發抖。
西海沸騰了。
萬丈巨浪衝天而起，不是一道，而是千萬道巨浪湧起，像是整個海面都要倒卷。
整片西海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著，海水翻滾咆哮，掀起一道道接天連地的水牆。海中的生靈，無論是魚蝦還是巨獸，都在那笑聲中瑟瑟發抖，有的甚至直接被震得炸開，化作一團團血霧。
瑤池洞天之中，所有的女仙都捂住了耳朵，痛苦地蜷縮在地上，修為淺薄的七竅都滲出了血跡。
就連金母都面色一白，刑天盾上的碧光劇烈閃爍，如同一頭兇獸遇到了大敵，劇烈嗡鳴，
通臂神猿相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金光綻放，但的雙臂也在微微顫抖。
這就是四重天金仙。
僅僅是一陣笑聲，便足以讓天地變色，讓眾生俯首。
笑聲戛然而止。
玉虛天尊低下頭，看著金烏。
那張威嚴而淡漠的面容上，此刻滿是輕蔑之色，那種輕蔑不是刻意做出來的，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居高臨下的不屑。
如同一頭神龍，俯瞰著一隻衝著自己齜牙咧嘴的野狗。
“叫你一聲帝君，是給你臉。”
他的聲音恢復了淡漠，卻比之前更冷，更沉，更重。每一個字都如同一座太古神山，朝著金烏鎮壓而下。
“你還真以為自己有資格和我相提並論？”(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