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背黑鍋
還未上岸,陳順安便察覺到三岔口聚集著一大群武者。
有三班六役手持銅鑼,舉朱漆鎏金牌匾,牌面陰刻‘迴避’、‘肅靜’等字。
一藍呢官轎,安靜的落至碼頭之上。
兩位毫不掩飾自身氣息,有足足斬四賊境界的快班,手持腰刀,腰佩差牌,目光銳利,作守衛狀,警惕周遭。
隔著老遠,陳順安便隱隱聽到甚麼‘清官大老爺來了’、‘孔知縣終於來視察民情,救蒼生於倒懸了!’、‘知縣大人來了,我們的好日子就來了!’等嘈雜激動的話語。
陳順安麵皮一緊,心底驟沉。
剛出虎口,又落狼群。
岸上怎麼又來只大妖?!
路靖也知曉孔知縣到了,不由得面露愧疚之色,看著陳順安說道,
“想來是知縣大人,知曉我等今日前往伏牛水澤斬妖,來慶功的……只可惜,路某功敗垂成,辜負了孔知縣的信任。陳掌櫃,待會你和我一道去見知縣大人吧。”
“我不去。”
陳順安果斷拒絕。
“嗯?”
路靖詫異看來。
陳順安咳嗽兩聲,氣血翻滾,滿嘴鐵鏽味,面露蒼白之色,勉強笑道,
“來時路上,老朽一直在強撐……實不相瞞,老朽被一畜生頂撞了下,受傷不輕,只想立即回縣,抓緊醫治。”
“啊?怎會如此……我的隨行軍醫乃是從太醫院肄業的醫吏,專治外傷,你隨我回軍營。”
“不必了,多謝路領辦好意。陳某有自己熟悉的醫師,不習慣在外治病。”
等上了岸。
兩隻江豚在武者的帶領下,前往淺灘休息。
陳順安抓緊時間離開,背影深一步淺一步的還有些踉踉蹌蹌,謝絕有人攙扶、專程架馬護送的請求。
直到遠離三岔口,見左右徹底無人,他更是撒丫子狂奔,幾個眨眼便徹底不見了蹤影,直投武清縣去了。
不管這位孔知縣今日前來,是抱著甚麼目的。
遠離硝煙,謹小慎微,能躲則躲。
陳順安堅信一個道理。
好事輪不到自己。
壞事一旦湊近了,說不準就砸自己頭上!
而三岔口上。
有軍健奇怪的看了眼孤零零的路靖,道,
“路大人,其餘大人呢?我家劉大人呢?”
而方倉使看到就路靖一人回來,頓時心底一緊,暗道不好。
“路領辦回來了?孔知縣有請,快隨我前來。”
路靖正要解釋,只見遠遠的一個大漢,高聲拱手道。
大漢還挑了一擔食盒來,手裡提著兩瓶酒,食盒上掛著一塊氈條,來到碼頭一株柳樹下,將氈鋪了,食盒開啟。
從官轎上走下一個人,頭戴方巾,穿寶藍夾紗直裰,外面披著件長馬褂,看年紀,大概五十出頭,面容白淨,一看就讓人心生親切之感。
不是孔知縣,又是何人?
“路賢侄,聽聞你今日為武清斬妖,可已圓滿?來此喝杯慶功酒,同坐賞江。”
孔知縣掀起衣袍,席地而坐,頗具文人雅士之氣骨,毫無一縣父母官之威嚴。
然而路靖不敢含糊,走上前去,作揖道,
“晚輩路靖,見過孔知縣!有負桑梓厚望了,此次斬妖……”
路靖將之前一樁樁事情,從最初有妖怪設伏,到眾人被水中大妖俘虜修建水宮,事無鉅細,托盤而出。
值得一提的是,路靖和這位孔知縣還算同鄉,都是揚州人士。
孔秋華是以貢生入國子監,先後回到揚州,從稅務課小吏開始,盤算修築海塘,復墾農田的賬務,清廉自持,一步步升遷至武清縣知縣。
從揚州離任時,那是萬民傘鋪陳十餘里,立下德政牌,百姓們感恩戴德。
他的那篇《重修揚州堤壩策論》,至今都被揚州一帶的學子、武者奉為圭臬。
而武清縣知縣,雖只是七品官員,但由於地理位置特殊,乃大運河衝要之地,佔據京師兩成繁華。
論職權、權力,堪比五品的京官。
路靖當年,之所以選擇在武清縣定居落足,奮鬥不輟,很大程度上便是有孔秋華這位‘偶像’作榜樣。
因為他路靖就是孔秋華當年修築海塘的廕庇者,造福的百姓之一。
只可惜,路靖無甚才情,念不得書,這才只能轉修武道,打拼多年,才落了個兩江武備講武堂的領辦之位。
馬秀才,還算是寒門子弟,畢竟他爹馬博文,當年也是進士出身,有著候補知縣的虛缺,打小接觸的瞭解的,也非常人可比。
而路靖,那便是實打實的貧苦豎民了,白手起家,摸爬滾打,走到如今之地位,已經算是光宗耀祖,江湖佳話。
當聽罷路靖的描述,附近的方倉使、務關營的軍健等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驚詫聲、焦急聲、無奈聲不絕於耳。
“原來如此……”
孔知縣聞言,也嘆了口氣道,
“本官治下,竟出了這等事,本官責無旁貸,該寫謝罪表,告老還鄉了……”
“孔大人!此等天災妖禍,怎麼能怪你?快快收回成命!”
附近一眾隨行官吏、差役聞言,臉色大驚,紛紛出口勸阻,神情激動者,更是眼眶通紅,相執淚眼了。
之後,自然便是一副魚水深情的場景。
“對了,據你所說,還有一位義士也倖免於難……陳順安?不如喚你一併前來,吃杯水酒?”
在眾人的勸阻下,孔知縣暫時打消告老還鄉的念頭,繼而似乎想到了甚麼,忽然開口道。
路靖為陳順安稍稍打著圓場,道,
“陳掌櫃身受重傷,妖氣侵體,已經動身前往武清縣,尋熟悉的醫師醫治了,卻是無緣面見尊上。”
“可惜了……那來日還請路賢侄,替孔某引薦一二。”
“此乃學生的榮幸。”
“入座吧,嚐嚐這新豐酒。” 路靖入座,接過酒杯。
沒有高談闊論,唯有細品慢酌。幾口溫酒下肚,寒氣盡去,路靖的面色也漸漸紅潤起來。
話匣子,便在這氤氳的酒氣與對長者的尊敬中悄然開啟。
“多吃點,再多吃點……”
看著路靖這副模樣。
孔知縣神情溫潤,笑容和煦,好似看著一頭茁壯成長,已有豐圓肥美之勢的……
牧羊。
……
通州城,近郊,鳳池道院。
聖朝多年以來,便有‘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的說法,南通州指的是蘇杭一帶,富澤綿延。
而北通州,便是這座通州城。
兩者貫穿南北,幾乎撐起了聖朝的貿易命脈。
而鳳池道院,便坐落於通州城的近郊。
而此時,一金光萬道滾紅霓,通體由琉璃造就的寶殿之中。
有一慈眉善目的老仙家,端坐玉臺之前,默默看守著殿上供奉的盞盞命燈。
此乃出身鳳池道院,【水澤堅】一脈的仙家所留之物,既是因果所繫,也可間接探知對應仙家的狀態、性命存續。
老仙家老神在在,如常檢查眼前命燈。
亮著,亮著,亮著,滅了,滅了,亮著……
“嗯?”
老仙家愣了下,還以為看到幻覺,於是揉了揉眼睛,再看了眼。
“大事不好,一日連滅兩燈……莫非是道院哪個老傢伙,按捺不住,勾動血引,以自家後輩為食?”
老仙家頓時火急火燎的跳了起來,掐動法訣,傳出道道靈光。
無怪他會這麼想。
鳳池道院分為上下兩院,下院,便是尋常在道院求學問道,具備白山人背景的凡人。
而上院,便是勘破【霧縠天綱】的仙家,要麼是白山子弟,要麼則是被稱為白山勳貴的先天妖物。
那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有顯赫的身份,祖上都是隨聖上爺入關,趕跑其餘法脈道統的從龍之將!
所以往日裡,出身鳳池道院的仙家,不說鼻子朝天,睥睨四野,那也是自持身份,連其餘兩個道院的仙家,都有些瞧不起。
一般而言,更是無人敢招惹。
往日裡,一年到頭,命燈熄滅一盞就差不多了。
今兒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連熄兩盞。
這老仙家只覺得是骨肉相殘,自家人坑自家人。
外人誰敢吶!
靈光傳出數息。
一道遁光從天而降,有光雲電旋,千萬層白色輕紈宛若蓮花般旋轉,從而聚合成一道貴氣逼人的身影。
正是武無敵。
只是他這具身影,尚且有些虛幻縹緲,並非實體,而是其採【光雲清炁】,祭煉而成的分身。
他的本尊,依舊坐鎮武清縣。
不過此分身依舊具備本尊五六成實力,且思緒感官共享,還有光化為雲,聚合隨心的玄妙。
“袁樂和景湛居然死了?他倆不是替祝濤剷除宗師圖錄的競爭者,去伏牛水澤埋伏去了嗎?”
“而且,兩仙隕落時,我留下的追兇咒法,為何沒有回信?”
武無敵臉色陰沉如水。
袁樂和景湛兩位仙家,都是各有底牌的先天妖族,放在【開脈】境界中,都不算弱者。
那群武者中,最強者也不過是斬五賊的路靖,最低的,不過是剛突破真意境界的陳順安。
本該手到擒來的事,居然雙雙殞命?
荒唐!
而且,追兇咒法沒有回信,大機率是因為兩仙隕落的地方,極為特殊。要麼充斥暴亂的道韻靈炁,要麼則是一些極高的天外、極深的深淵水底。
已經超出了咒法回信的範圍。
“莫非是那頭尚且年少的章巨,強行擄掠兩仙,反應激烈,不慎誤殺?”
對於躲在伏牛水澤下面的那頭章巨,武無敵也略知一二。
論實力、論動機,章巨都有巨大的嫌疑!
至於甚麼兩妖陰溝裡翻船,被某個暗殺的物件反殺了,這等念頭武無敵只是一晃而過,快速被其拋之腦後。
更荒唐了!
“你老老實實建你的巢也就罷了,居然殺我的人?此仇不報,我武無敵,豈能道心通明!”
武無敵眼底掠過濃濃的殺意。
“噗呲!”
伏牛水澤,深處。
只吃七成飽,按時睡覺長身體的章巨忽然從夢中驚醒,打了個噴嚏,察覺到絲絲縷縷的寒意。
“咦?好像有人在算計我,生出了惡意?”
“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就綁些丁壯,沒得罪甚麼人吶?”
“罷了,不遭人妒是庸才,嫉妒我的人多了去了。”
於是,章巨目光看到自己那漸具輪廓的水底宮殿,雙眼冒光,又傻乎乎的憨笑了起來。
“丁壯們,上工了!”
啪啪啪!
十餘根觸手鞭打而來。
睡了足足四個時辰的丁壯們,紛紛夢中驚醒,又馬不停蹄的打灰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