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觀鳥獸成武學,以賤命搏仙人!
聽了林守拙的敘說。
陳順安這才知道,今日早上的截會亂象,萬隆碓房、水窩子雙方死了不少人。
現在雙方都是人心惶惶,尤其是下面的底層幫眾,生怕走在路上,就被嘓嚕會的袍哥抽冷子暗算。
再加之有一群外來的江湖綠林,蠢蠢欲動,成了不安穩的因素。
所以三德子、劉刀疤兩人,思來想去,乾脆來找陳順安抱團取暖!
而林守拙身負調令,不放心自家孫兒一人在家,鬼使神差之下,也朝陳順安‘託孤’來了。
實在是陳順安又苟又狡詐的行徑,給眾人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一旦有甚麼風吹草動,陳順安似乎就能提前察覺般。
跟他在一起,別的不好說,察覺危險至少快人一拍。
而且三德子、劉刀疤等人,分寸感拿捏得極好。
雖然是來尋求庇護,但卻保持適當距離,並未在陳家住下,而是在花錢陳家附近幾家民居買了床位。
而三德子有錢,眾人這段時間的吃穿用度,他大手一揮,都包了!
“賀啟強壞了牽絲暗勁,成了大英雄,現在率領一幫水夫,奔走緝兇?”
當陳順安聽到這一訊息時,神色無比詭異。
稍稍一推想,便知道這是趙東家在消極怠工,同時對萬隆碓房隱瞞有神秘高手出手之事。
而且,陳順安隱隱察覺到,趙東家跟嘓嚕會之間,似乎存在某種曖昧關係。
所以這所謂的奔走緝兇,也不過是走個形式。
林守拙、賀啟強等人,大機率也是有驚無險,不會受到嘓嚕會袍哥的襲殺。
面對三德子、劉刀疤、林守拙幾人的請求,陳順安沒有拒絕,開門將眾人引入。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陳順安現在已經有餘力,去護佑自己的親朋好友,自然不會躲進小樓成一統,作壁上觀,冷眼看他在乎的人受苦。
於是,陳順安這不大的院子,嗡的一下便變得熱鬧起來。
三德子一家、劉刀疤一家,還有林守拙一家,共計七八個大人、六個孩子。
其中有四個男童、兩個女童,此刻都躲在自家父母背後,用好奇、乾淨的目光打量著陳順安。
林守拙家裡只有兩人,他和他那個叫豆豆的孫兒相依為命。
鰥寡孤獨,林守拙便佔了鰥、獨兩字。
老年無妻,膝下無兒女,早就死了多年,只留下個獨苗苗。
林守拙甚至還續絃過一次,但也最終病逝。
而類似林守拙這般的情況,在聖朝十分常見。
人命比草賤。
一個男丁可以多次過繼,兼祧數家,只為繼承香火,可以有三四個‘父親’。
一個女丁若是免於丟棄溺亡之苦,也可能遭遇童養媳、採生折割等事,嫁為人妻,今年生,明年生,年年生,為家中添丁。
甚至連陳順安死了五個媳婦的事,在京師也絲毫引起不了波動。
林守拙、三德子他們茶餘飯後都沒心思議論。
這太正常不過了。
只不過是聖朝的冰山一角罷了。
滿院小孩嬉戲打鬧。
讓陳順安也小小體驗了把含飴弄孫的癮。
當然,前提是這小娃不吵不鬧,知書達理討人歡喜,不是個嘎雜子。
陳順安最討厭嘎雜子。
今日有客上門,陳順安自然睡不成午覺了。
婉娘、三德子婆娘、劉刀疤的婆娘結伴去集市割肉買菜。
陳順安還不露聲色的盯了下劉刀疤的婆娘。
是個姿色尋常,身段普通的尋常婦人,只是臉色乾巴巴的,不大水光。
偶爾看向劉刀疤的目光,也是兇巴巴的,只是有外人在場,還給劉刀疤留有臉面。
劉刀疤一聲不吭,只是賠笑。
“真窩囊啊……”
陳順安心底嘆了口氣,有獨屬於中老年人的共鳴。
片刻後,
男人們負責宰殺活鴨活雞,清洗豬肚內臟。
女眷們負責內廚,揉麵做馬蹄燒餅、燒雞燒鴨等地道京師家常菜。
陳順安也不時打著下手。
其樂融融,竟有一種備年夜菜的熱鬧。
林守拙沒有逗留太久。
見豆豆已經熟絡,跟其餘孩子相處融洽後,便起身請辭。
陳順安送他到門口。
林守拙見三德子等人,都忙著手上活路,並未朝這邊張望。
猶豫了下,小聲對陳順安說道,
“老陳,我給你說件事。以後別碰來路不明的菸草,有人送你甚麼高檔貨、南海府來的,全部拒收!”
陳順安聞言,心中一動。
林守拙立於門檻後,一隻手搭在門框上,一隻手垂落在大腿外側。
他的手臂極長,此刻衣袖滑落,露出盤虯緊實的肌肉,一對猿臂鐵拳,血管如蚯蚓般緩慢蠕動。
林守拙繼續說道:“最近武清縣暗地裡,流通著一種喚作芙蓉膏火的菸草,後患無窮。
看似有益武學修行,但也只是不見人頭落,暗裡讓人骨髓枯!連東家他們都避之如蛇蠍。那些嘓嚕會的人,就是奔著芙蓉膏火來的!”
林守拙臉上多了幾分譏諷,道,
“今天我們這邊死的四個人,有三個都是暗中燒食芙蓉膏火,跟萬隆碓房或鬼市陰錢崔有來往……嘓嚕會在清算燒食膏火的人哩!”
原來嘓嚕會袍哥進京,是為了剿滅芙蓉膏火來的?!
陳順安神色震動。
天子腳下,危險重重,甚至官商勾結,上下沆瀣一氣。
但嘓嚕會的袍哥,依舊冒死進京。
這麼看來,嘓嚕會倒還頗具俠義精神,幹了件好事。
只是行事偏於激進。
林守拙見陳順安這幅驚詫模樣,還以為他是被‘芙蓉膏火’之物嚇到了,不由輕聲道,
“平日裡買菸草,去熟悉的鋪子買即可,一般不會出事。那種膏火,唔,很顯眼的,你稍微注意下就能發現。”
“多謝林教頭勸告。”
林守拙點點頭,正欲離去,卻聽得陳順安忽然叫住了他。
“林教頭,陳某有個武道上的疑惑,想請教一二。”
林守拙轉身,一隻手又下意識搭在門框上,好似只倚樹而立的猿猴。
林守拙道:“你說吧。”
陳順安道:“不知我等習武之人,為何所取綽號都會帶有鳥獸之名……”
陳順安還有句話沒有問出口。
這武功越練,怎麼越具獸形? 大成猿林守拙、蛛毒手孫曉、病大蟲楊露,乃至玉面鳧周青等一流高手。
也就是陳順安出手次數極少,不曾闖下威名。
若是頻繁在世人面前催動輕功,飛仙勁流轉,那一身的木質漆色,飄忽不定如孢子游散。
早就有人給他取綽號‘肉靈芝’了。
林守拙有些詫異,道,
“千百年來,這些江湖綽號不都是這麼取的嗎?
我等武學,本就是先輩觀蟲魚鳥獸,五禽、龜鱉、白鶴等模仿而成,所以我等綽號,夾雜些鳥獸簡稱,也正常不過。”
是這樣麼?
看著林守拙遠去的背影,陳順安立於門口,目露沉思之色。
他總覺得此事並非巧合。
真的是觀蟲魚鳥獸,天地自然而創武學麼?
你林守拙,未免也太像一隻暴猿了。
隨時隨地都在攀高倚枝。
修《金蛇纏絲手》的黎老爺,更真的會蛻皮。
而陳順安怎麼感覺,自己的《肉飛仙》越修煉,就越像一株肉靈芝?
聖朝的水,未免也太深了。
……
“沒發現任何可疑?”
將近黃昏,燥熱漸散。
鄭家府邸,穿廊圓拱、山石流水。
而在後院的石洞前。
鄭仕成宛若石雕般佇立,頭上繃帶滲出血跡。
白滿樓那劍,劍氣肅殺,周天流炁,徹底摧毀了他的耳脈。
也就是說,鄭仕成以後要叫半隻耳了。
“縣西近千戶水三兒的住所都已翻找,並無發現,聖姑,會不會你猜錯了……那人,並非水窩子的?”
“是麼……”
天璇聖姑的聲音也有些遲疑。
鄭仕成本低著的頭,此刻稍稍抬起,用一種探尋、好奇、甚至帶著對仙人大不敬的目光,看向幽深的石洞。
天璇聖姑為甚麼要一直躲在石洞中?
天璇聖姑為甚麼沒有翻山倒海之能,以雷霆萬鈞之力擊殺嘓嚕會眾人?
反而被紅老五纏住了。
仙人,也有強弱之分,也會受傷麼?
修仙者療傷,也跟武者一般,需要搬運氣血、服用丹藥嗎?
他們是如何修行的……
這一刻,一粒奇特的種子在鄭仕成心中生長開來。
他似乎覺得,仙人也不是那麼高高在上了。
鄭仕成神色恭敬道:“天璇聖姑,我等凡夫俗子辦事不利,找不回青罡洋火,恐怕只能麻煩您親自出馬,或許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石洞中。
天璇聖姑盤坐於地,雙手掐指訣,那張神像似的臉,露出幾分陰翳。
她自然察覺到鄭仕成對他態度的轉變。
這些凡人,畏威不畏德,真是該死!
“退下吧,此事我自有計較。”
“是,聖姑。”
鄭仕成退下。
天璇聖姑久坐石洞,似有清風盤旋於她體外,絲絲縷縷的玄色炁體,自石洞、地底而來。
噗呲!
她喉間氣血翻滾,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紅老五!”
她低聲喃喃,帶著深沉的恨意。
雖然她恨不得將紅老五碎屍萬段,報仇雪恨。
但她沒有動,更沒有離府。
因為有道霸道恢弘,不帶任何掩蓋的意念,隔空鎖定著她。
只要她一動,意念便會化作遮天泰山,那人便會攜帶無匹殺機,玉石俱焚衝撞而來!
紅老五,就在鄭府之外。
一直蹲著她。
她,不敢離府。
“嘓嚕會……這些罔視朝綱,不臣不子的會匪!早晚有一天,我輩修士,會將爾等屠戮乾淨!”
……
鄭府,幾條寬敞的大街外。
一條條雞腸子似的狹窄巷道七拐八岔,裡面都藏著些流動的攤販。
甚麼修腳的補鞋的,鑲牙補眼的,賣各色小吃零嘴,瞪眼兒食的,比比皆是。
紅五爺脫下破破爛爛的外套,一臉肉疼的花了1兩銀子,讓織補匠修復破損。
織補匠道:“咦,你這衣服是被狗咬了?怎麼全是坑坑窪窪的……這可費衣料,得一兩銀子。”
這年月,一件衣服可不便宜,按原料縫補衣物,自然也不便宜。
但紅五爺這外套不過是尋常料子,縫補也要不了1兩銀子。
很明顯這織補匠聽紅五爺是外地口音,專坑外地的,小小宰了他一刀。
紅五爺自然有所察覺。
但紅五爺有他的傲氣,不願意多費口舌講價。
幾乎將渾身都脫得溜溜光。
赤膊短褲的紅五爺,就在旁邊要了碗甜漿粥,再配著滷煮火燒。
然後站在巷道口,捧著碗一邊吃,一邊守著甚麼。
粥鋪老闆見紅五爺這模樣,笑了,
“外地的?咱們當地啊,喝甜漿粥吃市井食兒,都得蹲著吃,提溜著邊吃!”
紅五爺看了眼鄭府方向,笑了笑,
“我這人腿腳有毛病,彎不下腰,低不下頭,天生命賤!”
粥鋪老闆別了彆嘴,輕輕一笑,沒有多說。
而紅五爺認真的吃著粥,守著人。
命賤,所以才不怕拼命。
如果能拼殺一尊仙人的命,那便更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