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亂止,雷火金鞭
而那些伺機出手的黑影們,宛若收到甚麼亡命的訊息,立即退去,重新隱入深邃的黑暗中。
一場無聲的硝煙,就此消散。
三德子、劉刀疤兩人面面相覷。
鄭仕成死了?
今晚發生了甚麼事?
“你倆在此戒備,不要亂走,我去去就來。”
陳順安當即飛簷走壁,隨手抓來幾個逃竄的黑影,略作拷打,便得知了自己想知道的訊息。
迷魂灣炸了。
字面上的炸,
鄭仕成便是銅澆鐵打的身子,也被炸成幾截,被嘓嚕會的堂主找到殘屍,拼湊一起,分辨身份,確定鄭仕成死的不能再死,這才離去。
聽說,現場還死了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但大家都密而不發。
而金蛇商會的船,也置身火海。
一艘徹底毀了、一艘雖救火及時,卻只剩個燒焦的框架、還有一艘囫圇著,倒是並無大礙。
現在迷魂灣那裡,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濃郁得發臭的‘清香味’。
河水咕嚕咕嚕開了鍋似的,黑色的膏火在沸騰的水中滾來滾去,往上蒸騰著白色煙霧。
靠近的好事者、前去救火的民間義士、官府衙役,都聞得暈乎乎的,不知天地為何物。
有人說,那些都是走私的香妙心清膏。
江水泛沫,大量魚蝦被毒死,兩岸的漁民和靠這江水過日的百姓,恐怕要受苦些時日了。
而陳順安聽到這些訊息,是又喜又驚。
喜自然不用多說。
驚嘛……
金蛇商會,不就是黎府前些日子,變賣家產、真功,各種疏通關係,找漕幫錢龍頭一起臨時組建的船隊嗎?
怎麼跟走私香妙心清膏、鄭仕成扯到一起?
陳順安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人事不可捉摸,因果難以推測的惆悵感。
黎府看來,是被人利用了。
陳順安嘆了口氣。
“唉,黎老爺看來又該睡不著覺……”
陳順安回到炒豆衚衕,將訊息告知劉刀疤、三德子等人。
聽罷訊息,三德子、劉刀疤兩人震驚之外,又有些狐疑。
剛才陳哥剛說完以後沒事了,怎麼就真沒事了?
陳哥,似乎早有預料?
三德子、劉刀疤嘀咕兩聲。
應當是巧合吧,剛才是寬慰我等。
是我等想多了。
……
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神威紫雷重歸平寂,被拆卸成數截,被重新打包好,安靜放於地面。
一眾嘓嚕會俠客,立於荒野之中,抬起頭來。
這時的光景,月光照得滿地爍亮,天上的星明晃晃的,好似將天幕給燙爛。
眾人雖然傷勢各異,但都齊齊鬆了口氣,如釋重負。
雖然過程坎坷,頻起波折,但總算結束了。
摸錢手沉聲道:“大傢伙休整些日子,暫時不要聯絡,就待在京畿各地,等宮裡的回信。銀兩記得省著花,自己最好找點營生做。”
摸錢手就像個大家長,苦口婆心。
義字堂主悶聲道,
“我去掃尾。這些日子冒充我嘓嚕會身份,招搖過市的雜種們,也該付出代價……摸錢手,再給我兩千兩,算打探訊息的經費。”
摸錢手頓時急了:“你又要裝闊請客!挑些二葷鋪、小茶肆就行,少去酒樓!”
義字堂主眉頭一皺,道:“別這麼婆婆媽媽,摳摳搜搜……”
“敢情你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賤,這錢可是我辛辛苦苦賺來的!”
兩人在這邊爭論著。
白滿樓咳嗽一聲,吐出一口血沫子,看向肖清仇道,
“你要回縣裡一趟麼?”
肖清仇臉色慘白,幾無人色,點點頭道,
“受人所託,不得不去。”
白滿樓、肖清仇兩人,是整個嘓嚕會中唯二命格跟七殺有關者。
這才可以駕馭這道仙緣,卻也遭受反噬,氣血兩虧,透支了壽元。
白滿樓乃【七殺駕刃格】。
殺王刺駕,匹夫之怒,成則貴顯,敗則兇險。
肖清仇乃【殺邀食制格】。
以德降殺,成則文貴,敗則反噬。
兩者互補,又互相牽制。
白滿樓道:“不如託人,將他的妻、子送去蜀地,讓他一家團聚,也好過天各一方。”
肖清仇道:“唉,我等已經連累旁人,豈能再逼良為娼,讓那無辜孩兒也過上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白滿樓冷笑:“一入江湖身不由己,你如此婦人之仁,只會害了他們全家。”
肖清仇嘆了口氣,道:“就讓他們自己做決定吧。這段時間,我便留在武清縣,教他武藝,也算償還恩情了。”
白滿樓不再多說,兩人略作收拾,改頭換面,易容換裝後,便欲離去。
忽然有人記起了紅五爺,開口問道,
“紅五爺呢?”
“放心吧。我們死了,紅五爺都會活得好好的。”
“行吧,撤!”
“兄弟們後會有期!”
“後你大爺,少說些不吉利的話,空了出來喝酒,摸錢手掏錢。”
“哈哈哈哈!!!”
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
一眾嘓嚕會俠客,頓時朝四面八方而去,背影漸漸融入天邊的月光中。
就跟他們來時一樣。
……
鞭炮的碎屑鋪滿大街,幾乎沒露出半寸地皮。
李東陽、豆豆、張望月等幾個頑童,蹲在巷子口,翻找碎屑,撿著沒點燃的鞭炮。
這時,一道穿著寶藍夾紗直裰,面色和藹,大概四五十歲年齡的男子,朝巷口走來。
引起三德子、劉刀疤等人的警覺。
陳順安正坐著,此刻看到來人,不由得眯著眼睛。
這男子見巷口聚集著不少人,更有兩位三流武者、一位二流好手,不由得愣了下,沒想到此處居然藏龍臥虎。
男子朝眾人拱了拱手,自報家門,說明來意。
然後走到李東陽面前,親暱的摸了摸李東陽的頭,笑道, “乖,叫肖二叔。”
說著,男子便取出一封家書和信物,交給李氏。
李氏喜極而泣。
李東陽懵懵懂懂,叫了聲‘肖二叔’。
見此,三德子、劉刀疤等人放下戒備,熱情的邀著老肖入座喝茶。
陳順安偷聽了會。
原來這男子是李東陽爹,南下給人唱戲途中,結交的一位有過命交情的兄弟。
喚作肖季長,是蜀地人。
前些日子,肖季長進京糶(tiào)米,將蜀地本土所產的糧米,販於京都。
這次會在京都待上數月,等到過冬,就採買些秋梨膏、京八件糕點,運至南方售賣。
肖季長伏下身子,對李東陽問道,
“小子,你二叔我來得匆忙,忘了給你帶見面禮,你說說,你想要甚麼禮物?”
“他二叔,別這麼客氣!就當自己家裡,以後常來!”李氏趕緊拉過李東陽。
肖季長執拗,追著問。
李東陽眼珠子一轉,突然道,
“二叔,我想看雷火金鞭!你給我放!”
肖季長面露迷茫之色,三德子含笑解釋一二,老肖這才反應過來,訕訕一笑道,
“你二叔我哪有這等本領,又不是神仙,哪能憑空變出來?行了,我還有些事,過幾日再來。”
李氏親自送肖季長到正街。
老肖朝眾人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只是不知為何,肖季長總覺得那個坐在涼椅上,臉上笑呵呵,姓陳的小老頭,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詭異。
直勾勾的,好似把自己看穿了似的。
“不會也是個藏龍臥虎之輩吧……呵呵,咋可能,是我多想了……”
肖清仇有些納悶,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人皮面具。
而見肖清仇離去,陳順安這才收回目光,喝了口茶,心底默默感慨道,
“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咻~
砰!!!
忽然,隨著一聲悠長的破空聲,武清縣的夜空被驟然點亮。
一支喚作‘金盆撈月’的炮仗,拖著赤紅尾焰直竄雲霄,當空炸開。
莫說一干娃兒了,便是婉娘這些大人,都看得津津有味,三德子等人更是忍不住走到街上開闊地方。
此時此刻,上有明月和煙火,近有清風和好友。
時光正好,髮絲幽香。
陳順安的頭靠在婉娘溫軟的腹部,分明沒有喝酒,卻忽然覺得心生醉意,整個人輕飄飄的。
婉娘被三德子媳婦拉去看漫天煙花,婉娘回頭,看了陳順安一眼。
陳順安起身,將煙桿磕熄,笑道,
“你們先去,我回臥室取煙。”
……
肖清仇悶頭走路,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便看到立在一家喚作‘聚興齋’鋪頭前的白滿樓。
白滿樓的表情極為奇怪,時而掙扎、時而恍惚、時而嫉惡如仇、時而頹然……
他就杵在聚興齋門前,攏在袖子下抓著長劍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白小二,咋了?”
肖清仇皺眉一問,然後順著白滿樓的目光,看向聚興齋裡面。
聚興齋門面極大,是前後兩進的大院子,當中連著幾間房,當做鋪頭,陳列著些光怪陸離的燈具。
有一面大影壁牆,遮擋住外人的目光,但依稀能看到後院裡,有一間間偏房,擺著大通鋪或者小炕。
鋪上或者炕上,鋪滿了蘆蓆,還有各種保暖的絨毯,毯上放著煙盤子。
太谷燈明晃晃的燃燒著。
一具具宛若蛆蟲的行屍走肉,躺在鋪上、炕上……
吞雲吐霧,面容陶醉,不知天地為何物。
“老肖,要殺了他們嗎?”
白滿樓迷茫回頭,看向肖清仇。
白滿樓的聲音,似哭似笑。
“但,怎麼殺得完?殺得盡?”
肖清仇隱隱聽到甚麼清脆的破碎聲。
白滿樓渾身氣機紊亂,實力忽漲忽落。
那是信念被擊碎後,道心崩塌,再也支撐不起精氣神的徵兆。
肖清仇面色焦急,道,
“痴兒!殺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掀翻天地重扶起,戳破蒼穹再補完,殺了一人,便震懾百人,殺了鄭仕成,其餘的貪官奸商想染指膏火,就得掂量掂量!
蝕髓之藥芙蓉膏火,現在淪成尋常的香妙心清膏,不就是最大的證明?!”
白滿樓神情正掙扎間。
咻~
砰砰砰!!!
忽有一道格外絢爛的煙花當空炸開。
千點金星,萬道紫芒。
宛若銀蛇亂空,又似大日高升,映得武清縣滿縣燈火黯然失色。
“呀!雷火金鞭,娘,放雷火金鞭了!”
“怪耶,老廟祝不是說,今年硝石火藥不夠,放不了雷火金鞭嗎?”
“不對啊,這雷火金鞭怎麼跟往年的有點不一樣,似乎更大、更好看些?改良了?”
街上的百姓們議論紛紛,都抬頭望天,瞳孔中倒影著天空的火樹銀花。
白滿樓怔怔看著那雷火金鞭,不知為何,似有浩浩蕩蕩,滌盪邪念雜思的紫雷,在耳邊炸響。
他的精神陡然振作幾分。
眼底迷茫漸掃。
“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白某之道,在於劍中,在於揮劍,至於結果……”
白滿樓摩挲著手中長劍,似有所悟。
而那接近崩壞的道心,總算漸穩。
片刻後,白滿樓和鬆了一口的肖清仇,大步離去,很快便消失了蹤影。
只是臨走前,肖清仇回頭,看了眼天空那漸漸熄滅,被其餘煙花覆蓋的雷火金鞭,有些納悶。
“還真放雷火金鞭了?只是這爆炸的模樣,怎麼有些像神威紫雷炮?罷了,或許是有神靈護佑,也算滿足了李東陽那孩子的願望。
唔,也是許多人的願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