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煉藥,閻王賬
察覺到陳順安並未因自己的身份,而產生疏離和隔閡。
金針李臉上也多出幾分笑意。
“你可是章府贅婿,武清縣貨真價實的地頭蛇,來頭可也不小。”
“得,我這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童男童女跳大河——人倒架子不倒,就剩臉上體面。”
陳順安自嘲一聲,然後指著八寶汞道,
“這東西,你們是買來煉丹的?”
“當然。”
金針李吩咐一個藥童,開閘放汞,讓水池中的八寶汞徐徐流入丹爐,道,
“五輪八寶神仙水,可是京畿諸井的特產之物,鍾靈毓秀,其餘地兒可沒這些東西。
這八寶汞更是許多秘藥的基礎原材之一,比如‘天仙血崩丸’等,許多亂神大藥,都需用它來調和。”
陳順安聞言,恍然大悟。
水窩子白日裡送百姓吃水,晚上便送藥房煉丹用水。
武者四要‘養、練、吃、睡’,水窩子便間接掌握了‘養’。
恐怕,這才是水窩子能成為京師四霸的真實原因。
陳順安眯著眼,指著不遠處那龜、鹿二妖道,
“那兩隻妖……莫非也是煉丹的材料?”
“當然。”
金針李平靜道:“世間萬物,莫不可以入藥,妖又如何?而且……”
說到這,金針李古怪的笑笑,
“這兩隻妖所煉丹藥,你不早就吃過?”
陳順安奇了:“我吃過?”
“當然,就是虎狼之藥,龜鹿二仙膏。”
兩人此時立於丹灶前,陳順安看著一名醫師,取來鹿妖鮮血,又加入些許藥粉,繼而投入丹室之中。
那隻鹿妖似乎已經接受自己命運,動也未動,任由醫師放血。
見此,陳順安心中微動,忽然又清晰見得聖朝幾分。
原來,百姓們捕風捉影,茶餘飯後的種種妖祟精怪之事,並不遙遠。
甚至已經悄然覆蓋聖朝的方方面面。
只因由於‘維穩’的緣故,常人不可知,便是一般的武者,也不清楚其中內幕。
習練著觀鳥獸而成的武學,吞服著的取妖寶而煉就的丹藥。
陳順安想到這,隱約抓住了甚麼,眼神忽明忽暗。
陳順安道:“所有妖都可入藥?包括我們來時遇到的黃皮子和蛇妖?”
“也不盡然。”
金針李搖頭道:“妖雖百樣,但也分形聚,形散兩種。形聚者,死後軀體仍在,身體可入藥;形散者,死後軀體化作一灘血水,身體也無法入藥。
一般而言,形散之妖,實力遠強於形聚之妖,甚至個別者,還能口吐人言,習人類武學。
至於箇中緣由,便無人得知了。恐怕只有那些驚鴻一瞥,遊戲紅塵的仙人才知曉。”
形散。
形聚。
陳順安沉吟片刻。
為何妖祟,還有如此區分?
兩人正說著,剛才那方鼻大耳的一流高手,匆匆走了過來,湊攏在金針李耳邊說了幾句。
金針李面色不變,朝煉丹房屋外看去。
陳順安也順著目光轉頭,便見有烏泱泱一片,身穿統一黑色小褂,束腰黑靴,模樣兇狠的武者,或抬或扛,將一名名病患架了進來。
那些病患傷勢各異,有的渾身煤灰,缺胳膊斷腿;有的渾身溼漉漉的,腹部高腫。
陳順安疑惑道:“這是……”
金針李放下手中切藥大刀,道:“光徽錢莊的。那些傷患都是無錢還債,被迫進山挖煤、下水採珠的債主。”
陳順安眉頭一皺道:“呵,錢莊就這麼好心,還花大價錢,專程將他們拉來看病?”
金針李清洗雙手,又用毛巾擦乾。
此刻聞言,似笑非笑道,
“光徽錢莊的趙光徽心善吶,見不得自己虧一個銅板。這些債主,杵著拐忍著痛,躺著進藥房,又生龍活虎,站著出藥房……然後便當誘餌、當死士,上山獵妖,下海捕怪。”
陳順安沉默了下,他忽然意識到這大藥房中,那些用來煉丹製藥的妖祟從何而來了。
此刻,連金針李在他心中的形象,都變得複雜、立體了起來。
金針李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
“窮漢子吃藥,富漢子還錢,走投無路的漢子拿命填。老陳,我送你一句忠告,別碰小貸,不沾閻王賬!”
……
今晚眾人在藥房過夜。
本來按規矩,送水的水三兒,是不能在主顧家留宿,有叨擾之嫌。
但一來今夜送水,偶遇大妖,天色已晚,貿然返程恐怕會出意外。
二來金針李跟陳順安是熟人,熱情挽留。
林守拙便拍板,今夜借宿藥店,明日卯牌二刻,才動身回縣!
店裡的幫傭,給陳順安等人準備了一桌酒菜,又將鋪蓋規整好,收拾出客房來。
酒足飯飽後,眾人各自打水洗漱,不必多說。 陳順安幾個剛回房間,便見走廊上立著一位白淨面皮的男子。
一身綢布褲褂,裁剪得極為合身,胸前還掛著一截金燦燦的懷錶鏈子。
男子見到林守拙,又不露聲色的多瞧了陳順安一眼,笑呵呵道,
“聽說各位爺是趙光熙,趙東家麾下的好手,在下乃光徽錢莊的跑街,霍寧。聽聞諸位在藥房下榻,特來拜問。”
跑街,便是錢莊負責在外招攬存貸業務、打探潛在主顧信用、家當的人,整天在街市上活動,人脈廣闊,資訊靈通,算是錢莊的耳目。
說罷,霍寧遞出一些空白的票據,畫戳加印,有著光徽錢莊的商印。
霍寧道:“諸位爺若是手頭拮据了,我光徽錢莊願意慷慨幫忙。憑各位爺的信用,一千兩以下的銀子,憑這票據隨到隨取,不用裡折外扣,月息兩分,童叟無欺,就當交個朋友。”
面對遞來的票據,林守拙看也未看,冷哼一聲,視之無睹,徑直回屋。
霍寧笑容不變,又走到陳順安等人面前。
裡折外扣,就是借閻王賬(高利貸)時,先折盈浮,再扣利息。
比如借100銀子,通常只給九五成,再扣除本月利息,八分或者一息,到手也就七十兩出頭。
光徽錢莊是民間錢莊,算私貸,利息常見也在五六分去了,跟聖朝官錢鋪三分左右的利息,差距極大。
所以霍寧開出的這些條件,的確頗為公道。
有人接過,有人拒絕。
陳順安倒是猶豫了下,收了下來。
最近實在慚愧,陳某人手頭拮据,都快沒米下飯了。
做完這些,霍寧也不停留,更不多說,朝眾人含笑頷首,彎腰後退幾步,這才轉身大步離去。
孫曉進了屋,端起桌上的涼茶就灌了一肚子。
然後搖頭輕笑道,
“趙東家這好好的親生兄弟倆,鬧到如今這幅地步,也是罕見了。”
有人應和道:“誰說不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這兩位,恨不得把對方骨灰都揚了!”
林守拙待在裡屋,此刻冷聲說道,
“東家的事,少嚼舌根!睡不著,就滾到外面去練武!”
眾人聞言,悻悻一笑,也就沒再多說。
這光徽錢莊背後的的東家,趙光徽,便是趙光熙同父異母的兄長。
反目成仇的那種。
趙父是放閻王賬的,認識幾個沒落的室宗,專吃舜人,那也是家大業大,便是放眼通州城,也算一號人物。
只是似乎趙父一碗水沒有端平,趙光熙、趙光徽這兄弟兩生出間隙,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世子之爭的戲碼。
氣死了趙父,敗損了家業。
趙光徽是長子,便接手了家中錢莊、當鋪。
趙光熙是次子,只分了些不值錢的貨棧、偏遠鋪面。
最後他一狠心,乾脆將其全部賣了出去,換取銀兩,白手起家,混到如今武清縣水窩子東家的地位。
而趙光徽前些年,花錢買缺,硬生生砸出一個籮卜坑,也當了武清縣水窩子的東家。
這兄弟兩,到頭來又湊到一個行當來了,都是水窩子東家。
所以無用多說,兩人那是比仇人還仇,平日裡少不了明爭暗鬥,恨不得飲其血,啖其肉。
就連雙方下屬的水三兒們,也頗有老死不相往來的苗頭,我不去你家錢莊、當鋪,你也別來邁我家門檻,就是為了避嫌,免得不小心得罪自個兒東家。
林守拙和衣而睡,自個兒睡一張床。
孫曉幾個擠在外面大通鋪,隨意閒話。
陳順安看了看天色,忽然起身,披上外套,腰胯短刀,帶上燈籠火把。
見陳順安這幅模樣,孫曉順口問了句,
“老陳,去哪?”
陳順安道:“剛好來阪野津渡,今晚也睡不著,順便去魚市逛逛,有無早歸的漁船,撿點新鮮貨。”
“那行,注意安全,別亂跑。”
“嗯知道,兄弟們早些睡吧。”
陳順安又朝背朝自己的林守拙知會一句,林守拙哼哼了聲,算作知曉。
陳順安離去後,林守拙轉過身來,眯著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松樹,碧綠盎然,隨著夜風輕輕的搖。
而林守拙或許是心底有事,眉頭也輕輕的搖著。時而皺著,時而舒展。
他煙癮犯了,起身從桌上取來煙桿,胡亂塞了幾團細煙進去,沒命的咂動著。
“究竟是哪裡來的大妖……”
林守拙眼底掠過一絲疑慮。
而在外屋,程彬枕在床上,藉著月色,用手反覆摩挲著那張空白票據,然後將其小心揣好。
“或許,有這一千兩,我就能將小蠻娶回家了吧?”
程彬心底默默想著,忽然有些氣血上頭,心跳加劇,輾轉難眠。
他的瘸腿又癢了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