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彈指滅靈,不當人子!
頭頂天光暗淡,腳下黃土泥濘。
武清縣外的曲折土路上,西邊來的駝隊留下的汙穢隨處可見。
草還丹與黃濁尿液混雜其間,氣味刺鼻,幾乎令人無從下腳。
而程彬蒙臉快走,只覺天寬地闊,空氣清新。
那泥濘土路的盡頭,在他眼中彷彿通往寧靜富足的桃源美夢。
走到土路邊,一株歪脖子樹下,程彬方才停步,四下張望,默默等候。
他早跟小蠻約好了,他帶著部分家當,金銀首飾之類的,先行前往歪脖子樹。
小蠻則處理後續事宜,僱好馬車,帶上不便搬運的細軟,在此處匯合。
光徽錢莊的銀票,南邊的府縣可不認賬。
程彬便找大票號,七折八扣,便宜兌出現銀。
如今,水三兒的缺,賣了。
房產抵押出銀票,銀票又兌出現銀。
之前借的那一千兩債,程彬也決定不還了。
拿錢跑路,帶著小蠻在南方找個小鎮,樂樂呵呵的當個富家翁!
真是快哉~
想著日後自在日子,程彬嘴角不禁浮起笑意。
只是,不知為何,等了許久,已經過了兩人約定的時辰。
遲遲不見小蠻身影。
“奇怪……”
程彬正嘀咕間,忽見從不遠處傳來甚麼動靜。
有人的呼吸聲傳來。
他心頭一喜,趕忙迎上前幾步,喚道:“小蠻!你終於——”
話音未落,三張皺巴巴的老臉,從林子裡鑽了出來。
林守拙走在最前面,眉頭擰成疙瘩,凶神惡煞的把袖子挽了上去,一邊走一邊活動筋骨,渾身骨骼發出清脆彈響。
李掌櫃緊跟其後,滿臉愁容,邊走邊嘆氣。
陳順安在最後面,看了程彬一眼,也止不住的搖頭。
看到三人,程彬一時怔在原地,張口結舌,半晌才訥訥道,
“你、你們……怎會在此?”
林守拙當即指著程彬破口大罵道,
“你這爛泥糊不上牆的夯貨,俺們為啥來你心裡沒數?你倒問問你自己,一大把年紀縮在這歪脖子樹下做啥春秋大夢?
飯脹昏了頭還是話本聽傻了,還真信甚麼狗屁愛情!?還私奔,你還是甚麼大小夥兒愣頭青吶!”
李掌櫃長嘆一聲,溫言勸道:“老程,跟我回去吧,你的差事我還給你留著……得虧順安兄提前告知我,否則我還真以為你想告老還鄉了呢……”
程彬聞言猛地一怔,倏然轉頭望向陳順安,顫聲道:“老陳……是你?”
陳順安心善,還是見不得跟自己一向交好的同僚,真被一個小騷蹄子騙得家破人亡,人財兩空。
所以早早便知會了李掌櫃,讓他把程彬告老還鄉的辭呈給壓下,又找人演戲,裝作花錢買缺,只為今日截下這人。
陳順安沉聲道,
“程兄,我多次暗示,那小蠻乃光徽錢莊的暗伶,專門幹害人的勾當,就是要把你們這些借閻王賬的人,逼上絕路。”
程彬卻猛地搖頭,將懷中木匣抱得更緊,執拗道,
“不可能!錢財大多在我這兒!她定是路上有事耽擱……我得回去尋她!”
陳順安嘆了口氣,道,
“那你看看你的匣盒裡,到底是甚麼。”
程彬顫抖著手,把懷裡的匣子開啟一看,本該被金銀財寶裝得滿滿當當的匣子,卻是沉甸甸的石子兒。
原來,不知何時,小蠻已經將匣子內的金銀首飾掉包了。
現在,程彬等於‘淨身出戶’!
一瞬間,程彬的天塌了。
程彬面色煞白,整個人都佝僂下來。
可他仍似不肯信,眼神恍惚,踉蹌著就要往武清縣方向摸去,
“不、不會的……定是她遇了急事,需錢週轉……我得去尋她……”
“哼,冥頑不靈,卸了他那條好腿!”
李掌櫃終於動怒,冷喝一聲。
咔嚓!
林守拙應聲而動,腿出如電,氣勁疾吐,精準點過程彬膝側!
氣勁流轉,只聽一聲脆響,程彬整個人一軟,撲倒在地。
陳順安冷聲道:“先關進水牢,讓老程冷靜幾日再說吧!”
……
武清縣外,有的是荒墳野地。
尤其是幾百年前那場洪澇,不知卷沒了多少性命,到現在都能看到沖刷的痕跡,更有一座座掩骨塔,收斂無主的骨灰屍首。
而在八家莊附近,一座無名掩骨塔下,有一座水牢。
乃武清水窩子偷偷修建,關押的都是些不便斬殺的對頭。
“呦,李掌櫃來了?”
“毛兄,騰一間乾淨的牢房出來,我這兄弟要在裡面暫住幾日。”
“哦,好說好說,那就關在丁中那間牢房吧。”
石板開啟,露出斜向下的階梯。
陳順安三人走入掩骨塔下的水牢中,撲面而來一股陰寒潮溼,夾雜著空氣不流通的沉悶氣息。
昏暗的油燈,點綴在兩邊過道。
一間間用精鐵當做柵欄的牢房,關押著一名名蓬頭垢面,看不清面目,宛若野人的武者。
這水牢按不同的‘教育和感化’手段,由輕入重分為甲乙丙丁四級。
丁字牢房,都是正常牢房,稻草為床,石板為地,手指大小的換氣孔洞。
而丙字牢房,便上了些強度,讓三流聚筋力的武者,日夜站籠,肩扛石碾磨盤;讓二流合玉樹的武者,一刻不停的打出骨鳴雷音,十二個時辰都得震盪骨髓……
乙字牢房,便是一個個小坑,坑裡放著蛆蟲、毒物之流,將武者身上割出無數密集卻不致命的傷口,然後吊著,一點一滴沉入小坑中。
至於甲字牢房,已經多年不曾啟用。
陳順安曾朝看守水牢的兄弟們打聽,大家卻一副忌諱莫深的模樣,更有甚者,還打了個冷顫,一副驚恐模樣。
不得不說,這處水牢給了陳順安很多靈感。
他日遇到一些無法降服、感化的異端,或許便可修建一處又大、花樣又多的監獄。
大雷音寺之下,鎮壓著魔窟。 漫天仙神的洞天福地之下,亦有血海翻滾。
這樣的監獄,對維持神靈威嚴,很有必要。
撲通!
林守拙將失魂落魄的程彬丟進監獄,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從鼻子裡噴出兩道白浪,轉身離去。
李掌櫃朝看守水牢的幾名武者交代著,
“這人是我井窩子上的兄弟,近日腦子出了點問題,需要在這清醒清醒,勞煩諸位平日多照管些,好酒好菜的送,這是銀兩拿著。”
“好說好說……”
陳順安立於監獄內,目光環視一圈,正欲轉身,忽而眼角餘光,恍然瞥到角落中,掠過甚麼東西。
模糊的五官,近人的身軀,陰寒的氣息。
就似個小人。
陳順安心中一動,卻隱而不發,很快便跟著林守拙、李掌櫃兩人一道離去。
……
當夜,待婉娘熟睡後,陳順安悄然起身,披衣出門。
雙腿間,雲行甲馬符文一晃而過。
他身形一搖,幾乎化作沒有影子、更無輪廓模樣的青煙,快速朝掩骨塔而去。
以陳順安如今靜若青萍,動似飛仙的神行之速,外加無相無形,可干擾扭曲他人眼、耳、身、鼻四感的能力。
一路奔行,哪怕走大街、過正道,也無人能察覺。
巡邏計程車兵,來往的武者,甚至跟真意高手擦肩而過。
陳順安宛若孤獨行走於另一方陰暗世界,旁人連見他背影的資格都無。
很快,陳順安來到掩骨塔。
塔內一隅,一塊跟地面嚴絲合縫的石板,悄無聲息掀開一絲縫隙,陳順安進入其中。
看守水牢的武者,或在過道上巡邏、或聚在一張桌子上打牌九。
陳順安沒有驚動任何人,從一名武者腰間取了鑰匙,悄然來到關押程彬的那間牢籠。
柵欄開啟,陳順安邁步走入其中。
程彬已然熟睡,滿臉倦容,眉頭緊皺,似乎在做甚麼噩夢。
陳順安目光逡巡,終於在程彬一隻耳朵邊,察覺到些許熟悉的陰寒之氣。
陳順安本能的後退幾步,身穿紫微縐綢軟衣,口含解毒丹,飛仙勁流轉周身,護住心脈、眉心、下陰等多處要害。
陳順安這才彈指擊出一絲飛仙勁意,沒入程彬右耳之中。
“嘶嘶嘶……”
頓時,一隻軀幹枯槁,全然不似生人,帶著一股凝滯如實質的陰煞死氣的身影,從程彬耳朵裡鑽了出來。
眼睛暴凸著,就一寸長短。
陳順安愣了下。
殭屍?
不對,誰家殭屍這麼點大?
陳順安行走江湖多年,也聽說過甚麼煉屍種生基,古墓老粽子的傳言。
有得道羽化之士,死後屍體不朽,甚至有清香傳出,這種屍身喚作遺蛻。
也有甚麼從墓地挖出來,多年不爛,唇紅齒白,但一碰著外界空氣就乾枯的古屍。
而有的聖朝官員,死後也穿一身文禽武獸的石青朝服,頂戴花翎,氣質森森,甭管是不是殭屍了,光看這模樣都讓人不寒而慄。
他自己還遇到過修殭屍功的武者,龜息閉氣,指甲上藏有劇毒,蹦跳撲進,就跟行屍一般,卻是活人。
但陳順安還真沒正兒八經,遇到甚麼會吸人血的殭屍。
今兒倒好,碰到這麼個玩意。
那小人被陳順安逼了出來,徑直朝陳順安撲殺而來,尚在半空,便雙眼開闔,渾濁瞳孔中迸射出一道如煙似霧的青光。
陳順安仔細感應這隻‘小人’氣息,發現雖然詭異古怪,但不過堪堪斬一賊左右,頓時放下心來,面露傲然之色。
“區區邪魔外道,也敢為禍,當誅!”
呼哧!
勁道狂湧,將青光吹散。
磅礴飛仙勁轟然壓下,恍惚有無形火焰、龍吟虎嘯、刺目金光、氣海奔流,紛至沓來。
那‘小人’只是堅持了短暫一息,便瞬間化作飛灰。
然而陳順安卻有些驚疑不定,心底暗忖,
“居然能堅持一息,怕是斬二賊的高手,都沒這怪東西抗揍吧?”
要知道,為了謹慎起見,陳順安可是催動了五六成實力,便是斬三賊的高手來了,也是擦著傷碰著亡。
這鬼東西能略作抵抗,已經算是超乎想象了。
“嗯嗯……”
程彬哼哼一聲,狀若轉醒。
然後一隻手輕輕在他後腦勺一按,程彬又沉沉‘熟睡’過去。
陳順安在原地仔細檢查。
發現那小人死後,居然沒留下半點軀體粉末,就似並非實體一般,化作嫋嫋青煙,歸還天地。
而且,剛剛小人從雙眼中攢射出的青光,讓陳順安聯絡到真意高手,斬殺眼賊後性光下照丹田,眼有金光的特徵。
兩者,似乎乃一脈相承。
“這東西,不會就是趙光徽搞出來的吧?怪不得光徽錢莊不擔心借貸者跑路,有這小玩意兒在,便是跑到天涯海角,也得老實還債。”
沒來由的,陳順安忽然聯想到白日裡,那借契上的霸王條款。
趙光徽,似乎是利用了借貸者的肉身、功力。
才煉出了這玩意?!
想到這,陳順安眼底掠過一絲寒意。
作為年過百半,有濃厚落葉歸根、故土情懷的陳順安,最恨的就是盜墓賊和掘人屍首,拉出來煉屍的外道。
“趙光徽此人,簡直不當人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