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禍水東引
當晚,月隱星稀。
陳順安帶著孫曉潛入寒徹的井底,搬開水底石犀,只取了兩桶八寶汞,見再無新汞冒出後,便匆匆上浮。
末了,陳順安回頭,奇怪的看了眼幽深井底。
不知是否陳順安的錯覺,石犀後面的水眼,那林守拙等人口中所說的龍脈,這次給陳順安一種愈發活躍、暴亂的感受。
絲絲縷縷的陰寒氣息纏繞上來,竟讓他的草籙微微震顫。
陳順安搖了搖頭,不欲多管,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現在想太多毫無益處。
等上了井,水車裝載完畢,插了三角水旗。
陳順安面色肅然,透露出一股跟往日不同的威嚴,沉聲道,
“出發!”
孫曉等人一時恍惚,眼前陳順安發號施令的身姿,竟與林守拙隱隱重迭,但又大為不同。
老陳真的,不一樣了……
幾人心底暗歎,不再多言,默默推車前行。
陳順安一馬當先,引著車隊朝阪野津渡行去。
……
“娃,我是你立三叔啊,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你殺我弄啥呢?”
暮色蒼茫裡,枯瘦的老翁癱在地上,眼中盡是困惑與恐懼。
李耀祖面色沉靜,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旋即被冰封般的冷厲取代。
他雙手猛地壓下匕首!
咔哧一聲,利刃切斷氣管,發出令人牙酸的漏風聲,溫熱血漿噴湧而出。
李耀祖動作不停,從懷裡取出一隻某種妖魔的手爪,在立三叔還未消散的驚恐目光中,狠狠抓撓其身軀,製造出搏鬥痕跡。
立三叔立即斷氣。
李耀祖又在現場留下種種妖魔抓痕,隨即又發力撞破土牆,將那妖爪擲於碎磚之上。
他立在陽溝後面。
深秋的鄉下,莊稼已收了八九成,廣袤的田地上,唯剩下一壟壟齊根割斷的秫秸茬子,在風中蕭瑟。
立三叔的菜畦和高粱地,被其打理得極為井井有條。
雖然是個老光棍,但家裡也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李耀祖依稀記得,小時候立三叔總是將一擔又一擔,沉甸甸的稻穀和瓜果蔬菜,往自己家裡挑,卻不取分文。
或許,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吧?
李耀祖眯著眼,也不知想到了甚麼。
他發現,原來鬧妖患,似乎並不完全是壞事。
亂世人命如草芥。
此時亦然。
借妖殺人,誰又能發現?
嗖!
嗖!
嗖!
破空聲疾響。
沒過多久,道道身穿素色號衣的身影掠來。
方哥看了眼破損的民居和那具老翁屍體,眼底掠過一絲寒意,又注意到坍塌磚瓦堆裡的妖魔手爪。
“妖呢?”
“逃去山裡了,我沒留下。”李耀祖咳嗽一聲。
方哥點了點頭,疾聲道:“走!”
片刻後。
密林深處,血腥氣混著妖物的腥臊味瀰漫不散。
一片林間水潭邊,方哥一腳蹬在狼妖塌陷的肋骨上,啐出口帶血的唾沫,手中刀刃上妖血黏稠,滴滴答答。
“他大爺的,這一個月,算是把我一輩子沒遇著的妖魔都湊齊了!”
“這畜生,害了這麼多條人命,千刀萬剮都算便宜了他!”
方哥怒罵了句。
李耀祖幾人喘息未定,正欲剜取妖丹,分解狼屍。
這狼妖常年在水邊出沒,頗精水性,也不知吃了多少寶魚妖魚,居然開智,成就一身鋼筋鐵骨。
幸好之前眾人設計,斷其一爪,否則今日還真讓此獠逃了。
驟然,一旁渾濁水潭中。
一道溼滑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撲出!
“小心!”
方哥示警,擲出手中朴刀。
驚呼未落,那物已至。
竟是一隻通體青黑、覆滿滑膩黏液的水猴子,指爪銳利如鉤,帶起刺鼻腥風。
方哥奮力之下,朴刀攜帶著真意高手的迫人勁力,但最終砍在水猴子溼滑皮膜上,只留下淺白印記。
咔嚓!
只一照面,水猴子的利爪便撕裂一名軍健的咽喉,血箭飆射,當場暴斃!
“堪比斬二賊?逃,快逃!!”
方哥見狀,大驚失色。
他萬萬沒想到,此處水潭中居然還藏著這樣一頭大妖。
雖他也是真意高手,但不過斬滅一賊,又失去了先機,來不及佈置針對水妖的各種陷阱、工具……
今日一旦不好,便會落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水猴子發出如人一般的嘶嘶怪笑,身法詭譎迅疾,又在慘叫中剜出一人心臟。
叮~
妖影朝李耀祖撲來,李耀祖只來得及攥緊手中長柄斧。
似有一道身軀砸在他的身上。
虎口迸裂,劇痛傳來,一股巨力震得李耀祖氣血翻騰。
卻是方哥擋在了他的面前,攔下水猴子這一擊。 水猴子稍稍後退數步,隱約覺得面前這人有些棘手。
它猩紅目珠轉動,居然還懂得趨吉避害,略有些謹慎的伺機而動,尋找著機會。
方哥一隻手無力垂在身側,有些顫抖。
電光火石之間,往日朝夕相處,同吃同睡的同僚,便慘死兩人。
方哥臉色難看,嚥下喉中腥甜,卻見其餘軍健雖然害怕,居然無人逃走,反而做出了玉石俱焚的準備,紛紛持械圍來。
見此,方哥心底卻無半點喜意。
不入真意,不知每斬一賊帶來的翻天覆地的實力變化。
除非是天賦異稟,身具武體,想越境殺敵幾乎是天方夜譚。
武者搏殺妖魔要好些,若是有充足準備,有剋制對方的工具,或火攻、或鹽泡,還是有以弱勝強的可能。
但很明顯,這兩種情況,都不適用於今日。
“今日,莫非真要死在這……”
他望著那逡巡欲撲的妖影,心一寸寸沉入寒淵。
生死一線間,腥風撲面。
方哥身後的李耀祖眼角餘光猛地瞥見遠處山腳。
崎嶇的山間官道上,恰有數名身穿勁裝的身影,推車而過,
“方哥,山腳下有人……是送水的水三兒,不如將妖物引到他們那邊!”
李耀祖猛地反應過來,眼底掠過一絲不擇手段的陰寒之色。
他還要光宗耀祖,他不想莫名其妙就死在這裡!
“這……”方哥有些猶豫。
這不是禍水東引嗎?
萬一連累無辜……
其餘軍健聞言,本欲拼死一戰的決心頓時消散幾分,臉上露出掙扎之色。
而那水猴子似已失去耐心,喉中發出低沉嘶吼,眼中兇光大盛。
李耀祖趕緊說道:“方哥,現在不是婦人之仁的時候!不是我們死,就是他們亡!再說了,同舟共濟,吳越一心,我們雙方聯手,未嘗沒有一線生機!”
對啊!
此言一出,方哥恍然驚醒。
此處水潭距離官道可不遠,我等若是死了,那些推車的水三兒,也不一定能逃出生天。
對,對,我們這是聯手!
方哥終於下定決心,咬牙喝道,
“且戰且退,往官道去!”
咔嚓!
就在此時,夜幕之下,似有電蛇劃過,驚起隆隆雷聲。
“唳!”
一柄龍膽亮銀槍倏然飛至,從李耀祖、方哥等人的眼前經過。
水猴子那滑膩黏液的皮膜,在槍尖之前就如薄紙一般,被輕鬆撕裂。
一股超出眾人想象的磅礴勁道,從龍膽亮銀槍身上逸散而來,似有無邊之勢,讓眾人紛紛窒息,腦中一白!
水猴子被死死釘在地上。
這頭潛伏水潭,將一眾軍健逼得險象環生的大妖,竟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生生斬殺當場!
鋒利的槍意,剎那間摧毀了它的周身血肉、全部臟器!
眾人驚駭難言。
方哥、李耀祖有些傻眼。
目光隨著上移的月光,逐漸明亮。
只見從蒼樹垂落的藤蔓後,跳下一位朱衣博帶,眉須偉然的男子,生得俊朗有神,陽剛十足。
在眾人眼中,真如天神降世一般。
男子右手一抓,隔空將龍膽亮銀槍攝來,他隨意挽了個槍花,看向方哥問道,
“老鄉,我朝你們打聽個人。”
方哥愣了下,道:“前輩,請,請說。”
“認識陳順安嗎?我有要事找他。”
說到這,男子似有感應,目光看向山腳,道,
“總算找到了,不勞諸位了。多謝。”
……
“徐鴻大哥?!你怎麼來了?”
剛聽得從山裡傳來必必剝剝地爆響。
陳順安便見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用槍挑著一隻妖魔屍體,腰間掛著一隻酒葫蘆從山裡轉了出來。
身後還跟著幾道神色複雜,捂著胸口瘸著腿的軍健。
方哥和李耀祖,還一人扛著一具屍體,表情沉重。
徐鴻上上下下打量了陳順安一番,狠狠瞪了他一眼,道,
“你這廝,老實交代,是不是在上次登門求功的時候,就早已改易出一具‘沖和武筋體’了?”
來者便是章家莊重金聘請的那位武舉人,徐鴻。
當日若非他暗中掩護,替陳順安與章老太太傳話,陳順安也難以悟得六景輪轉真功圖。
孫曉看著那具水猴子的屍體,也認出了方哥等人,不由道,
“你們這是……”
方哥有些愧疚,不自在的回道,
“奉命搜山,追殺一隻狼妖,結果遇到這隻水猴子……幸好有這位徐前輩出手相助,否則,唉……”
徐鴻取了腰間葫蘆,喝了口酒,又將水猴子的屍體丟在水車上,然後提著槍,看向陳順安道,
“借一步說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