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言安靜地看著老婆婆的女兒,心中百感交集,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可對方還在昏迷,她便將這些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她從沒想過,原來嬸子年輕的時候是這副模樣。
額頭上的胎記一點也不影響容貌,在她眼裡,有沒有這塊胎記都無所謂——只是不知道嬸子自己在乎不在乎,若是在乎,她可以幫忙去掉。
她真的很想報答嬸子,卻不知從何做起,也不確定自己能提供甚麼幫助,更不知道嬸子是否需要。
從空中飛到老婆婆家,不過片刻工夫,吳言卻覺得像過了好幾年。
她先將劉丹清留在葫蘆上,抱著“嬸子”下了葫蘆,敲響了老婆婆的門。
門一敲就開,老婆婆看到女兒回來,喜出望外,對著吳言說了幾句話。
吳言雖聽不懂,但老婆婆的喜悅,她感同身受。
她將嬸子放到床上,正想打水給嬸子擦擦臉和手,一轉身就和聽雲撞了個正著。
她道:“抱歉,你沒事吧?”
聽雲默默搖頭。
他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吳言,有些不適應。自從認識吳言以來,他從未見她對誰如此上心過。
他還在沉思時,吳言已經出去打水了。
吳言很快打了水回來,和老婆婆一起照顧嬸子。
期間,她問老婆婆嬸子的名字,老婆婆雖聽不懂她的話,卻莫名說出了女兒的名字。
聽雲翻譯給吳言:“叫阿蘭。”
吳言聽了,嘴角上揚:“阿蘭,很好聽的名字。”
聽雲點頭。
老婆婆在一旁看著吳言對自己女兒如此熱情上心,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仙長真是好人啊,對待一個外人都能這樣付出。
她想起仙長的朋友,便問起了相關情況。
吳言這才想起劉丹清還在葫蘆上,立刻道:“沒事,我已經救下她了。”見老婆婆聽不懂,又用手比劃了一番。
雖然語言不通,但肢體語言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尤其她們心裡都裝著一個牽掛的人。
等一切忙完,吳言將劉丹清從葫蘆上帶下來,帶回她們的小房間,給劉丹清蓋好被子,又立刻折返回阿蘭的房間。
老婆婆正坐在床頭盯著阿蘭,見吳言過來,站起來想給她讓位。
吳言連忙擺手說“不用”,接著看向聽雲。
聽雲以為她有話要說,往前走近兩步,等著她開口。
吳言道:“對了,阿蘭還沒醒,我一時走不開,你幫我在外面多佈置幾個陣法。”
聽雲沉默點頭,轉身去佈置陣法了。
吳言嘴角的笑意還沒褪去。
若她不修仙,只做凡人,她想,這輩子大概沒甚麼遺憾了。
——
聽雲出來佈置陣法,剛布好一層,福寶就出來了。
福寶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左顧右盼了一陣,開口問道:“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聽雲道:“哪裡不對勁?總不可能這個阿蘭是假的吧?對了,你幫姐姐看過嗎?”
他心裡確實有疑慮:吳言只憑著容貌相似,就斷定阿蘭是上輩子的嬸子,會不會太沖動了?
福寶搖頭:“主人太興奮了,沒跟我提過這事。我想,不管是真是假,她都不在乎吧。”
聽雲追問:“那阿蘭到底是真是假?”
福寶道:“我看過了,確實是她前世的恩人。這個阿蘭能遇到主人,真是三生有幸——她自己業力纏身,那輩子唯一做對的一件事,就是當初幫了主人。”
聽雲想到吳言的開心,輕聲道:“也許在姐姐看來,能遇到阿蘭,才是她的三生有幸。”
說完,他最後一層陣法也佈置完了,對福寶道:“我回去找姐姐了。”
福寶道:“我也去。”
……
回到阿蘭的房間,聽雲看著吳言臉上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跟著開心起來。
剛開始他還有點小別扭——吳言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阿蘭身上,半點沒分給自己。
但後來他想通了,只要吳言開心,就夠了。
聽雲很快完成了自我調節。
守著阿蘭到了晚上,老婆婆讓吳言回去休息。
吳言十分不捨,卻還是聽話離開,臨走前反覆囑咐老婆婆:“阿蘭醒了,一定要告訴我。”
用暴力手段叫醒阿蘭,她捨不得,便選了溫和的方法,只是不知道阿蘭要多久才能醒。
回到自己房間,吳言盯著昏迷的劉丹清——見到阿蘭後,她整個人都溫和了許多,連對劉丹清,也不忍心用暴力叫醒了。
她坐到桌前,一想到今天見到阿蘭,心中的喜悅幾乎要滿溢位來。
聽雲坐到她身邊,雙手撐著下巴,靜靜盯著她。
吳言感受到他的目光,回頭看向聽雲,笑著道:“我今天很開心。”
聽雲點頭:“我知道,我看出來了。”
吳言握住聽雲的手:“有你在我身邊,我也同樣開心。”
聽雲鼻子一酸。
吳言摸了摸他的臉,在他臉頰上輕吻了一下:“謝謝你一直陪著我。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
聽雲坐正身子,看著吳言。吳言已經轉回頭去,嘴角帶著笑。
他在心裡暗想,他會永遠陪著吳言,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以後也不會。
說完心裡話,吳言開始考慮正事。
這次她能明顯感覺到,阿蘭和劉丹清中的毒好像更深了,不確定兩人能不能自然醒。
若非必要,她也不想用下策。
她把自己的擔心告訴了聽雲。
聽雲道:“姐姐,如果所有方法都行不通,那下策也會變成上策。”
也只能這樣了。
吳言從剛開始的興奮,隨著天色漸黑,心中的擔心和恐懼越來越重。
她突然想起《妙色王求法偈》裡的話:“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擔心與恐懼後,吳言坐不住了,起身去了阿蘭的房間。
老婆婆已經睡著了,吳言拿了條小被子給她蓋上,坐到阿蘭的床前。
阿蘭還在熟睡,面色卻很慘白,想必在夢裡也遭遇了不好的事情。
吳言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用下策。
小魔的手段,前幾步按照修行,其實是對的,錯只錯在最後一步。
如果不能靠靈魂內部自發覺醒,那她只能用和小魔相似的手段來對付——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是下下策,她本不想這樣,可她更不忍心看著阿蘭這樣年輕的生命,被慢慢吸取耗盡。
吳言分出一縷意識,與聽雲商量好,進入了阿蘭的識海。
阿蘭的識海一片灰濛濛的,像走進了幽深的深山老林。
吳言的識海比阿蘭強,即便只有一縷意識,也有足夠的力量,可她不敢硬碰,怕傷到阿蘭,只能慢慢尋找阿蘭的意識蹤跡。
最後,她發現了一條大蛇——大蛇的頭上長著醜陋的瘤子,盤踞在一片荊棘中。
吳言明白,識海世界變幻莫測,萬物皆由意識幻化,這片識海里唯一的意識體,就是這條大蛇。
那麼,這大蛇就是阿蘭。
她能感受到阿蘭對外界的強烈抗拒,根本無法直接交流。
吳言一靠近,大蛇立刻吐著蛇信子,做出攻擊姿態。
吳言沒有理會,先動手移除了大蛇周圍的荊棘。
大蛇見吳言完全不怕她,動作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就是這一剎那的疑惑,給了吳言機會。
她當機立斷,用靈力劃去了大蛇頭上的瘤子。
識海之中靠意識交流,無需語言。吳言對大蛇傳遞意念:“你已經很安全了,我不會傷害你。”
大蛇依舊瘋狂扭動身子,完全不信任她。
吳言指著自己的頭,繼續傳遞意念:“你感受一下,我已經幫你拔掉了那個瘤子。荊棘也沒了。”
大蛇的眼神從憤怒,慢慢變成茫然,最後是震驚與開心。
吳言能感覺到,周圍灰濛濛的“深山老林”在慢慢崩塌。
她看著大蛇想向自己靠近,耳邊突然傳來聽雲的聲音:“姐姐,快出來!”
吳言只得先退出識海,離開前,她看到大蛇的形態變了,變成了一隻小鹿。
……
神識歸體,吳言睜開眼睛看向阿蘭。
阿蘭終於切斷了和小魔的連線。她鬆了口氣,緊接著阿蘭睜開了眼睛。
吳言盯著阿蘭的眼睛,那雙眼和記憶中嬸子的眼睛一模一樣,她比阿蘭更早紅了眼眶。
阿蘭看到她的眼淚,有些發懵:“你?”
吳言聽不懂,卻笑著道:“你醒啦。”
阿蘭想起自己做了一場很長的夢,看著吳言,一時沒說話。
這時老婆婆正好醒來,看到女兒醒了,興奮地衝上前抓住她的手,快速說了一通。
阿蘭這才知道,吳言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立刻對吳言表達感謝。
吳言雖聽不懂,但這幾天和老婆婆相處,她能猜到這句話是感謝的意思,連忙擺手表示不用。
她心裡有很多話想說,卻知道此刻說這些不合適,最後只能將話壓回去,對阿蘭和老婆婆說“你們好好休息”,轉身離開。
——
出了阿蘭的房間,吳言吸了吸鼻子,對聽雲道:“這個方法可行,我們去把劉丹清叫醒吧。”
她用同樣的辦法喚醒劉丹清,劉丹清是修士,識海比阿蘭穩固,醒得更早一些。
劉丹清醒來後,第一句話就是:“我又被騙了?”
吳言點頭。
劉丹清不敢置信:“不可能吧?我的意志力有這麼薄弱嗎?”
吳言和聽雲同時點頭。
劉丹清深深嘆了口氣:“唉!”
吳言見她醒了,開始說自己的計劃。
這是下下策,她說得有些中氣不足,只大致講了兩句。
劉丹清立刻接話:“你的意思是,用同樣的方法,去喚醒那些被騙的人?”
吳言總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不妥,補充道:“但我會真的給大家好處。先讓大家從一些小事開始,接受新的信念,慢慢覆蓋掉小魔之前灌輸的念頭,再把大家引回正道。”
劉丹清眼睛一亮,驚呼:“居然是這樣!這也太聰明瞭吧!想出這個辦法的簡直是天才!”
吳言愣了一下:“啊?”
劉丹清道:“難道不是嗎?用壞蛋的辦法打敗壞蛋,這多厲害!”
吳言在心裡默默想:勉強也算是吧。
劉丹清又道:“那我們不如現在就試試,跟那些壞蛋搶人!”
其實吳言心裡一直有這個念頭,只是覺得這想法“不正”,一直壓抑著。
如今被劉丹清說出來,這個念頭再也忍不住,瞬間噴薄而出。她眼睛越來越亮,盯著劉丹清問:“現在嗎?”
劉丹清道:“對啊!此時不搶,更待何時!”
吳言點頭:“說得對,時不我待。”
她轉頭看向聽雲,聽雲顯然有些意外,卻沒有任何異議,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吳言跟著劉丹清往外走了兩步,突然停下——劉丹清是修士,意志力比普通凡人強,可那些凡人意志力薄弱、慾望又強烈,萬一操作不當,很可能弄巧成拙。
她把這個擔憂說了出來,劉丹清也覺得有道理,反問:“那我們該怎麼辦?”
就這麼放棄,實在不甘心。她們是修士,本就以除魔為己任,哪有自己先逃,眼睜睜看著妖魔鬼怪欺負凡人的道理?這太不符合修士的身份了。
吳言看著劉丹清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甚麼——她考慮事情,唯一的落腳點是“自己有沒有能力承擔後果”;而劉丹清的落腳點,是“不能違背修士的身份”。
吳言承認自己是個俗人,心裡有很多想法,卻大多時候都在壓抑。
她偶爾也會懷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錯的,可轉念一想:如果連自己都保不住,又談何保護別人呢?
聽完吳言分析的種種困難,劉丹清猶豫了。
她這人,一聽到困難阻礙,就容易打退堂鼓。
她本來是為了找草藥才來這裡,結果不小心被小魔糊弄;雖然和她一樣被騙的凡人有很多,她也有心幫忙,無奈能力不夠。再加上擔心萬一傷到凡人,會影響自己的仙途,種種顧慮之下,她更猶豫了。
吳言盯著她問:“你不會要退縮了吧?”
劉丹清反駁:“明明是你先提困難,先打退堂鼓的!”
吳言道:“我只是跟你分析利弊,我們要制定計劃,不能像莽夫一樣往前衝。”
劉丹清道:“你說了一堆,哪有‘利’啊?”
吳言道:“當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