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泳池派對結束後,整個遊樂場從歡樂變得疲憊。
天際開始泛白。
冷色節能燈下。
長條座椅。
趙澄澄晃著腿,舔著冰淇淋,一臉幸福:“這家的冰淇淋真好吃,你怎麼不買一個?”
李焱嘆息:“有點貴,不太捨得。”
“你這個小氣勁,我還挺喜歡的。”她折下雪糕筒的屁股尖尖,?了點冰淇淋做了個迷你甜筒,“喏,你嘗一口。”
李焱塞進嘴裡,點點頭:“確實味道不錯,我去再買一個。”
趙澄澄馬上阻止:“不行,過兩小時再買,我也要再來一個。”
其實兩個人都知道沒有兩小時了。
李焱微笑:“你那麼不講理,我還挺喜歡的。”
一道舒適的風吹拂,趙澄澄挽好髮絲。
只是三天,他們已經習慣用“喜歡”開玩笑了。
她撓了撓臉:“你已經掌握了談戀愛的訣竅了,我沒甚麼好教你的了。”
李焱:“……,甚麼訣竅?”
趙澄澄翻了個白眼:“我也沒談過,哪知道去,就是這麼感覺。好了,好了,你去買一個自己吃吧,看我吃,我老尷尬了。”
“哦。”李焱走向小吃亭。
趙澄澄小口小口吃著雪糕,看著李焱離開的背影,突然有些吃不下去。
她從來沒告訴過李焱,她不喜歡看他的背影。
一直以來都是。
小吃亭。
“給我做個雪糕。”李焱遞過錢。
店主收下,詫異道:“哭甚麼?大老爺們的。”
李焱沒有做抬手的動作擦眼淚:“趕緊做,時間不多了。”
這位好心的店主遞過雪糕,並不在意他不太恭敬的語氣,關切道:“遇上甚麼困難了嗎?有我可以幫你的嗎?”
“給我張紙,謝謝了。”
李焱偏頭擦去眼淚,吃了幾口雪糕,等睫毛幹了些,用紙巾包住甜筒,重新走向趙澄澄。
她依舊晃著腿,笑的很燦爛,不見一點疲憊:“對了,我們去坐摩天輪吧,一直排不上,這會應該能坐上了。”
李焱點頭,也是笑:“好。”
兩人走在花園小徑上。
趙澄澄看著腳下的拖鞋,一拍腦門:“糟糕,鞋沒換回來。”
“我去拿。”李焱轉身要跑,被她拽回來。
“不急,先去坐了摩天輪吧。”
和料想中的不同,摩天輪還是有很多排隊的人。
趙澄澄著急的蹦蹦跳跳,害怕排不上。
工作人員提著“最末位”的牌子,放在兩人面前:“後面的不用排了,6點30分是最後一班。”
趙澄澄眼見的急了,怒氣衝衝想要理論。
李焱上前一步,掏出口袋裡所有紙幣,以隱蔽的動作塞進工作人員手中。
工作人員看了眼手心,面對輕輕點頭的李焱,他微笑著把錢揣進馬甲。
若無其事的把標牌往後移了一位,將兩人納入其中。
“你變得卑鄙了。”趙澄澄沒有開玩笑的語氣,“你這樣我很擔心啊,害怕你會做壞事。”
“滿足你的願望,是我現在唯一的任務,卑鄙就卑鄙些,不是眼下的特殊情況我有別的辦法。”李焱認真道。
趙澄澄挑眉:“甚麼辦法?”
李焱也挑眉:“跪下來求他。”
趙澄澄:“……,你那麼沒骨氣嘛?”
“我不會在這種時候講骨氣,”李焱伸手在她發頂揉了揉,“放心吧,我會好好做人,好好生活的。”
趙澄澄拍開他的手,轉身深吸了口氣,壓抑著情緒:“你說這個幹嘛。”
李焱笑道:“作為未來的前男友,向你表達在下未來的生活方向,讓你放心的去和別人談戀愛。”
她吸了吸鼻子:“我們還沒分手,不允許你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李焱默然點頭:“好。”
摩天輪緩慢的轉動著,天空從深藍變為淺藍,沉冷的空氣也漸漸變得輕盈,清晨的氣息在迫近。
李焱看著遠處的鐘樓,開始感覺到窒息。
他的心臟如同擂鼓一般,那種壓抑的緊張和恐懼,如同泉湧一般爆發。
可面對轉身的趙澄澄,他依舊能夠微笑的很自然。
但她好像已經沒辦法繼續表演下去了。
“說些話吧,”趙澄澄露出僵硬的笑來,“畢竟快要分手了。”
“這三天過得很愉快,我很開心。”李焱牽住她冰冷的手,“從遇見你的第一天開始,我就沒有討厭過你。之所以有那樣的態度,是我青春期的自卑。你是我的朋友,為我無條件付出過很多的恩人,和我的家人一樣願意無條件的信任我。我小時候在孤兒院成長過一段時間,那時候,感情一直以來都是奢侈品,你給了我很多很多,謝謝你。”
趙澄澄抿著嘴:“分手而已,說的像甚麼似的。”
前面,工作人員催促道:“最後一班了,快點。”
兩人一同邁入摩天輪,門合上。
分別坐在一側,對視著。
只是沉默了幾秒鐘,趙澄澄就開始著急:“再說些甚麼吧,李焱。”
“我想想……”他揉著太陽穴。
趙澄澄握住他的手:“趕緊說話,我想聽你說話。”
李焱吸了吸鼻子:“等等,馬上就好,給我一分鐘,一分鐘就好。我能說的很好,馬上。”
趙澄澄將他的手攥的更緊,愈發冰冷了。
李焱能清晰的感受到她的顫抖,她的恐懼。
“嗨,我叫趙澄澄,是紀律委員。”
“嗯嗯。”
“有興趣談戀愛嗎?”
“……有病。”
“對不起……”
“能不能別跟著我。”
“那個……你的病能治嗎?”
“……我踏馬沒病。”
“你居然在罵我,虧我還關心你。”
回想起來,那是多麼可愛的初見啊。
可往深想,記憶卻開始模模糊糊影影綽綽起來。
李焱捂著臉留下眼淚,抬頭看著趙澄澄,有些委屈:“我不知道說甚麼了……澄澄……我…我……你…你……”
他開始結巴,明明打了一串腹稿,足以讓她“安心”,可一個字都想不起來:“等等……我再想想,馬上。”
趙澄澄怎麼能不明白,她輕輕攏住李焱,把他的頭放在膝蓋上,輕輕揉著他的腦袋:“你這個傻瓜,既然想起來了,為甚麼不說呢。”
李焱身體微僵,開始顫抖,最後發出類似於小獸般的嗚咽。
一個人的軟弱,總是能換回另一個人的堅強。
趙澄澄的情緒被溫柔覆蓋:“好了,好了。我來看你,就是擔心你呀。不要哭的那麼難受,你不是一直想表演堅強的男朋友,最後帥氣的退場嘛。”
幾聲後釋放了些情緒,李焱擦掉眼淚。
時間不多了。
可恍惚間,時空彷彿重疊。
無影燈刺眼的光芒扎入李焱的眼中。
耳邊是醫護人員焦急的談論,他感覺身體沉重的如石塊一般。
隨著尖銳的警報聲。
醫護人員的交談從焦急化為恐懼。
李焱得以回到她的身邊。
趙澄澄依偎在他的懷中:“本來能開心的過去,為甚麼要想起來呢。”
李焱手指穿過她剛洗過顯得蓬鬆的秀髮,聲音輕柔:“我可能回不去了。”
“你怎麼能放棄呢。”她猛然起身,緊緊盯著李焱,“不要說這種話。”
李焱把她重新攏在懷裡:“這並不糟糕。我能夠接受。”
趙澄澄沒有再掙扎,只是輕聲道:“你不能這麼說,我會難過的。”
李焱:“我願意永遠在這裡,哪怕是夢境,陪你一起陷入夢魘也是一件好事。”
趙澄澄貪戀般嗅了嗅他的氣味:“傻瓜,你會醒來的。面對死亡能夠平靜,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但不是你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態度。”
李焱相信她說的話,嘆息道:“你確實要走了,對嗎?我感覺的到,是七點嗎?”
“不要看著時間,那太傷感了。”趙澄澄貼著他的臉頰蹭了蹭。
“嗯。”
時間如此匆匆,離別近在眼前。
可兩人冰冷的四肢都在依偎下漸漸溫暖起來。
“你愛我嗎?”趙澄澄問道。
“我愛你。”李焱笑著。
李焱:“我們會再見面嗎?”
趙澄澄:“會再見的。”
李焱:“甚麼時候?”
趙澄澄:“不知道。”
李焱:“哪怕你是騙我的,我也很開心。”
趙澄澄:“我們一起擁有的時間不長,只是那些經歷讓你感覺不一般。”
李焱:“你可是第一次讓我心動的女孩子,怎麼可能一般呢。”
趙澄澄:“哪怕你是騙我的,我也很開心。”
李焱:“能有三天,真好啊,我能不能記住這些時光。”
趙澄澄:“不能再留下這些東西了,你長大太多,我都快不認識你了。你眼神有時候讓我好難過,不要再這樣了好嗎。”
李焱:“嗯。”
趙澄澄:“你會像之前說的那樣,好好生活的對吧,不要想起我。偶爾想起我……不要那樣難過,要笑一笑。”
李焱:“好,我答應你。”
趙澄澄笑得眯起了眼,摩天輪已經到了最高點,她指著地平線:“你看,太陽昇起來了。”
李焱:“我已經很久沒看過日出了。”
趙澄澄叮囑道:“不要那麼沒出息了,要好好學習,好好工作,做出一番事業來。實在不行也要把過得幸福啊。”
李焱笑了,捏了捏她的臉頰:“我那麼沒出息,都是跟你學的啊。”
趙澄澄趴在了他的腿上:“唉……我真擔心你的前途。”
眼淚大顆大顆的從臉頰落下,滾燙的滴落在趙澄澄的臉頰。
他身體顫抖著:“怎麼會這麼遺憾呢……總是那麼多的遺憾。”
趙澄澄伸出手指,輕輕替他擦拭:“你做的已經很棒了。高考完和你道別前,我查出了基因病,沒法治癒,未來是眼見的痛苦的苟延殘喘,這些你都知道。而那是我選擇的結局,只是沒想到甚麼都沒做到,只給了你這樣深重的痛苦。如果我能辦到的話,你可能會少些痛苦。”
李焱抱住她,在她的脖頸間嗚咽:“趙澄澄,我好難過啊。”
趙澄澄輕輕拍著他的肩膀:“嗯…我一直都知道的,所以才來見你了呀。”
李焱抱的更緊了:“再給我三天,好不好?我們在一起,再玩些甚麼。”
趙澄澄:“甚麼都記不住,沒有意義的。”
李焱吸了吸鼻子:“趙澄澄,再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很開心。”
“我也很開心的啊,”她彎了彎眼角,“你總是這麼可愛,忍耐著想要讓我高興。哪怕沒有意義,也想讓我高興。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你的喜歡,不是憐憫,也不是為了安慰自己,發現這一點以後我特別高興。你很好的,天底下最好,一定要幸福的。”
李焱很少見的如同孩童時候:“要分開,我捨不得。”
趙澄澄微笑著:“有好多人在等著你呢。”
李焱:“嗯。”
摩天輪已經到了最低點。
門開啟了。
眼前,是一片炫目的光芒。
“再見。”
“再見。”
……
某處,醫院。
嬰孩發出第一聲啼哭。
嘴唇發白的母親,身邊是握著她的手,擔心不已的新手爸爸。
護士高高舉起嬰孩:“女孩哦,爸爸過來撿臍帶吧。”
英俊的青年顫抖著手,剪斷了臍帶。
擦拭了一番小孩,護士仔細的給她包上襁褓,送回到母親的身邊。
健康的女嬰大口大口的吮吸著母乳。
一家人幸福的笑了。
……
同一醫院的國際部ICU。
國際部原本是為了滿足外籍人士的就醫需求,如今是優質醫療資源的代名詞。
醫保不覆蓋,價格高昂。
但依舊有無數人會為了一絲可能,付出任何代價。
門口等待的是一群疲憊的人。
“會沒事的。”池萬里雙手抱胸,看了眼手錶。
五天沒有恢復意識,入院後第二次搶救,已經超過20分鐘沒有訊息。
近乎於絕望的時間。
李父蹲在地上,叼著煙,嘴唇顫動。
李母坐在椅子上,雙眼無神。
“喝口水吧,”江鸞遞過紙杯:“最壞的情況,我們也能吊住他一口氣,再想辦法。”
李母這才接過紙杯,喝了半口。
李珂珂揹著書包,趴在地上,一邊擦眼淚一邊寫著作業。
此時,門開了。
一群人衝了過去。
護士摘下口罩,面露笑容:“恢復意識了,危險期已經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