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十幾步，算是開局。
溫珏分別抓了黑白兩種棋子，反著落在棋盤上，擺出不同的棋形。
配合棋形，講述李焱打入位置衍生出的幾種定式。
雖然討厭戴城，但溫珏不會因為對人的好惡，背叛她熱愛的東西。
“……”
“形成這種棋形，可以棄孤取勢，也可以就地搏殺，簡單而主動，是最經濟的選擇。”溫珏講解完，一顆顆的將棋子收回。
“深入淺出，受教了。”戴城收回摺扇，落下一子，選擇了溫珏推薦的下法，“棄子爭先的道理我明白。”
李焱看向燭子衿：“？”
燭子衿面無表情道：“溫珏都說完了。”
李焱：“……”
“這是AI跑的定式，我還有啥好說的，我記性還沒溫珏好。”
李焱：“……”
“你甚麼眼神，輸了可別怪我，要怪怪溫珏。”燭子衿耍賴道。
“李焱不至於這麼沒風度。”戴城適時開了個玩笑。
燭子衿沒搭理他。
李焱卻沒有和戴城下剛才溫珏擺過的定式，換了個方向落子：“保留變化也挺好的。”
溫珏很滿意的點頭：“嗯，對白棋來說最好的選擇。”
李焱聞言瞥了眼他的導師。
燭子衿吹著口哨：“其實定式下完也不很吃虧，至少二選吧。”
李焱翻了個白眼，忍無可忍道：“能換人嘛？”
燭子衿不滿道：“棋社裡除了溫珏以外，我的水平最好了。”
兩人繼續下。
溫珏沒放水，燭子衿水平又差太多，開局定型的階段戴城佔了不少便宜。
到了中盤，溫珏不再拆開講解。
戴城還是落一子搖兩下摺扇，順帶著看一眼溫珏。
溫珏也只簡單的點評一兩句。
李焱則自顧自的下棋，因為他的導師差太多了。
跟個傻逼似的，咋咋呼呼，要輸啊夭壽了甚麼的叫喚個不停。
要不是溫珏的朋友，李焱早就開罵了。
半個小時過去，棋只到中盤。
戴城的大龍也開始逃生。
他都沒怎麼掙扎，便投子認負了。
溫珏非常不滿：“這盤棋如此有機會為甚麼放棄，李焱這樣貪勝，只要大龍做活，他就到處是破綻。就打了三個劫，這就找不到劫財了？”
“打劫”是圍棋的專業術語。
通常在黑白棋雙方都能“吃掉彼此”的情況下發生。
又由於圍棋有不允許“同型重複”的規則，對方提吃之時，我方不能直接吃回來。
如果想吃回來，就必須去找到對手其他“必救”的位置進攻。
對方選擇“救”回的時候，我方才能重新提回那顆子。
如此迴圈往復，就叫做打劫。
劫爭是圍棋的魅力所在。
而“攻其必救”的位置，就是所謂劫財。
戴城佈局佔優，劫財也是更多的，只要一直打下去，李焱遲早崩潰。
溫珏的想法很單純，棋繼續下下去，對雙方水平的提高都非常有益，她只在乎指導的雙方是否能受益。
而戴城的想法全然不同。
雖然水平一般，他也是能看懂一些的。
投降的時機選擇的正是他勝率最高的時候。
他怕再下下去會露餡。
而且在擺明了會贏的情況下投降，和贏了又有甚麼區別。
還能讓李焱憋屈。
“我已經受教很多了，靠你的指教，實在勝之不武。”戴城依舊微笑，回應溫珏道，“我覺得沒必要計較一局棋的輸贏。”
兩人下了不短的時間，又有溫珏在，棋社的人已經圍滿了。
戴城的說法，對於會下棋的諸位來說全是放屁。
可如今不僅有棋社的人圍觀，學生會的同學也過來了。
裡三層外三層的。
戴城其實在溫珏生氣的時候就感覺不對，之所以硬頂著沒和她服軟，也是因為學生會的在。
李焱和溫珏都一副吃了蒼蠅噁心夠嗆的樣子。
章文海倒是不懂，跟個二貨似的坐著喝茶，憋尿等李焱表演。
而李焱還沒開始，燭子衿倒是開始了。
她發作實在是情有可原。
忍兩個菜逼老半天了，好不容易開始有點意思了，居然就結束了。
她指著戴城罵：“我看你就是個傻逼，你懂嘛。”
“甚麼鳥玩意，還談論起圍棋來了。”
“棋社裡連剛學下棋的都知道認真對待，溫珏他媽費心思指導你一盤你就來個這個？”
“李焱這種臭棋簍子都比你強一百倍，在溫珏面前他都敢下這種棋，雖然菜了一點也算知道在心愛的女人面前拼一下。”
“你特麼天天圍著溫珏轉，還不知道溫珏對甚麼最上心？連下棋都不願意認真點，還做這白日夢。”
“我呸。”
特麼的罵人就罵人，別傷及無辜啊。
李焱抖著腿，觀察那幫棋社人的表情，似乎對他是菜逼這件事都挺贊同的。
他有點不爽。
而溫珏聽的重點和他不太一樣。
此時頭快縮到棋墩裡了。
戴城只是淡淡道：“我只是不想壞了和氣。”
他依舊保持涵養。
“明明就要贏了，居然不下，太噁心人了。”棋社中人小聲嘀咕。
“子衿社長說得對，哪有這個時候投降，懂不懂下棋。”
“溫珏姐真的白費心思，指導我多好。”
“正好到精彩的地方，我還期待溫珏姐等會覆盤的，都最後一次了，真是可惜，太浪費了。”
“……”
“既然要贏了，還下甚麼。”
學生會的人開始了。
“這社長也就嘴皮子溜。”
“嘖嘖嘖，要輸了就破防唄。”
“哈哈哈哈，真有意思。”
“社長跟這李甚麼的親戚關係吧，踩一捧一的。”
“還下圍棋的呢，真沒素質，就知道撒潑。”
“溫珏怎麼幫這種人說話，被忽悠了吧，戴學長多好的人啊。”
“轉甚麼學，學校給修了這麼個場館，為了誰啊。”
“整天神神叨叨的，最沒用的社團佔用了最好的場館。”
“別這麼說，不過社長確實挺傻逼。”
“……”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戴城勸道。
燭子衿理所應當的又要破防了，此時攥著拳頭，橫眉怒視。
似乎只要一方總是泰然自若，氣惱的一方便像是撒潑。
尤其是大多數人不懂的情況下。
李焱攔住了燭子衿，他搶先開口。
“確實確實，戴大會長說的有道理，下棋嘛，就是遊戲而已，哪有必要那麼認真。”李焱攤手，“溫珏也不過是全國前一百，出場費六位數的尋常棋手罷了，戴城會長不在乎很正常。”
李焱雖說對於溫珏的出場費方面誇張了一下，但對於戴城的行為描述的很準確。
無論他有沒有意識到，這都是很不尊重溫珏的行為。
棋社的大家也開始忍無可忍的幫腔。
“還戴學長人不錯呢，你不下棋怎麼知道職業棋手指點一次有多珍貴。”
“社長求半天都得不到，都給你這個面子了，生氣不是很正常？”
“呸，裝甚麼，罵死你都活該。”
“既然不喜歡，來下甚麼棋。”
“……”
“人家願意教，你們還嫉妒上了。”
“戴城也是很厲害的，和溫珏合作拍過微電影，朋友之間這樣相處有甚麼問題。”
“……”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戴城有些不耐煩的模樣，又歉意的看向溫珏，“我以為只是尋常下一盤棋罷了，居然起了這樣的紛爭。”
他看向李焱玩笑道：“看樣子下棋不是一個好選擇啊。”
戴城想就這樣結束。
因為場面越來越不對勁了。
李焱沒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溫珏正好也是這麼想的。
她再有涵養，也看不得這種事。
“不要再說了！”
她盤坐在蒲團上紋絲未動，衣服的每一絲褶皺，頭頂的每一根髮絲都透著認真和嚴肅。
哪怕生氣，都是這樣的有風度。
和對面笑容虛偽的戴城形成鮮明對比。
她直視戴城，客氣而鄭重的說道：“既然如此瞧不起在下，就不要邀請我指導。”
一句話把戴城說懵了。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理解他對溫珏的冒犯。
而溫珏還在繼續，她站起身來環視一圈。
雖然身材在人群中並不高大，但是方才出言不遜的幾人都不敢與她對視：“圍棋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侮辱這項競技，侮辱我棋友的人格，我絕不能容忍。如果有甚麼意見，可以去學校方面反饋，煩請不要在我面前說出這種話。”
“這事關我的尊嚴和人格，如果再聽到，我會向學校方面鄭重抗議。”
“還有一件事我要解釋一下，棋社中都是充滿熱情的朋友，我也很捨不得。”
“轉學全是我的個人原因。”
“場館的所有費用我會承擔，並且每年都會出一筆資金以維持運作。”
“此事以話為憑，歡迎監督。”
她看向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回憶著與他們對弈時，棋盤上的快樂。
“與諸位棋友相處這一年多時光我會珍藏在心底，在這裡的每一天我都很開心。”溫珏眼中盈淚，“棋力總有高低，但各位都是我的同道人，不論你們相信與否，我一直都是這麼看的。”
“我也由衷希望熱愛這一競技的同學越來越多。”
而後她站起身來拍拍衣服。
人群自然的分開出一條路。
李焱驚呆了。
他沒想到溫珏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而且棋社的同學那麼沒眼力見，居然連鼓掌都不知道。
李焱“啪啪啪”的先拍起來。
場館內便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而後，他才知道這些人不是沒有眼力見，是玩真的。
居然都擦眼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