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仕傑胸口急劇起伏了幾下,最後吐出一句:“孩子呢?你不等玥兒和平兒回來了?”
“……”陳敏柔默了一默,道:“來日方長,不急這一時片刻。”
她口口聲聲說著不急於一時片刻,行動上卻特別利落,說完便抬步往外走。
趙仕傑一驚,急忙跟了出去,然後,他發現原來她早就吩咐人收拾好了行李。
她料準了他得了訊息會匆匆歸家,留在這裡,是打算等他回來問個究竟後,便搬出府去。
——無論他交出的答案是甚麼,她都會搬走。
這是她一早就做好的決定,他扭轉不了。
意識到這一點,趙仕傑心瞬間沉入谷底。
陳敏柔無暇探查他的心思,吩咐著奴僕將自己行囊搬上馬車。
她來尚書府住的時日不長,東西自然也不多,但就這,也足足有兩個箱籠,除此之外,還有幾個貼身伺候的親信僕婦。
等一切收拾妥當,已是午膳時分。
趙仕傑已經冷靜下來,攔住她道:“用過膳再走不遲。”
陳敏柔略一思量,點頭應下來。
夫妻多年,就算和離後他們也同床共枕了月餘,哪裡還差共用這一頓膳。
秋高氣爽,氣候冷熱適宜。
餐桌上擺了十餘道膳食,陳敏柔淨手入座,先給自己盛了碗清湯,飲了口。
她神態自如,心情絲毫沒有受即將的分離而影響。
但趙仕傑不行。
他味如嚼蠟,連動筷的心思都沒有,看著旁邊慢條斯理飲湯的女人,心中惱恨又酸澀。
惱自己沒出息,總被她牽制住。
恨她太有出息,說放就能放下。
他勉強壓了壓情緒,道:“等太子妃順利生產完,一切塵埃落定,你願意回來,跟我重新開始嗎?”
現在的形勢,的確危機重重。
老皇帝飲過那盞血,真切體會到了百病丹的效用。
單單只是服用百病丹將近一年的人的鮮血,就有如此神效,何況百病丹本身呢?
對於一個站在皇權頂峰,且年邁病弱的帝王來說,不可能不動其他心思。
雖然謝晉白對外咬死了百病丹只有一粒,在不確定療效的情況下,已經給了陳敏柔服用將這件事壓下,但有幾人肯信呢?
不過是懾於他的威嚴不敢提及罷了。
老皇帝同樣如此,他沒有直言索要,也是顧及這個兒子。
作為儲君,謝晉白羽翼已豐。
一邊是西沉,透著死氣的暮陽,一邊是朝氣蓬勃,冉冉升起的初陽。
在朝中百官眼中,誰鋒芒更盛,不言而喻。
天家父子間但凡有些許爭鬥,朝局都會不穩。
老皇帝一輩子都在竭力求平衡,絕不會為了一顆不確定的百病丹,在暮年衝動行事。
除非,……能確定百病丹還有第二粒。
怎麼確定呢?
謝晉白是太子,自身武功卓絕,戰場上幾番廝殺都安然無恙,在這京城沒人能傷的了他。
那就只剩崔令窈了。
謝晉白對她的情意,在那落水昏迷的三年期間早就得以證實。
那三年裡,他那宛如行屍走肉般的狀態,在京城權貴中也人盡皆知。
想要確定百病丹究竟有沒有第二粒,只需要看崔令窈命懸一線時,他能不能將藥掏出來了。
是以,京城不知多少視線鎖定在崔令窈的身上。
但她在宛如鐵桶一般的太子府,誰的手都伸不進去,她自己也輕易不出府,就很難尋到機會。
上回在跑馬場的那次暗算,背後老皇帝有沒有出手,恐怕只有他們父子二人知道。
可就算是那次,崔令窈也順利躲過,雖然受了傷,卻並沒有到命懸一線的地步。
百病丹這種神藥,在這世間究竟有沒有存在第二顆,還是無從得知。
這幾個月,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試探從沒有停過,但凡護著人的不是謝晉白,崔令窈絕不會有這樣安寧的日子過。
可現在無需試探,契機很快就會到來了。
婦人生產,本就是生闖鬼門關。
但凡還有百病丹在,只要分娩時遇到一點風險,以謝晉白對她的看重,都不會去賭。
所以,趙仕傑推斷,等崔令窈生產完畢,一切皆會塵埃落定。
這段時間,他們君臣也在為那一日做好準備。
成,老皇帝便徹底掀不起風浪。
敗…
他們不會、也不能敗。
這些細節趙仕傑不曾透漏分毫,但陳敏柔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
面對鍥而不捨的索要承諾,她嚥下一片嫩藕,淡淡道:“明日事,明日再說。”
吃過虧,知道這人是真會打著‘踐諾’的旗號,行不軌之事,她哪裡還敢再草率許諾。
她的謹慎,落在趙仕傑眼裡,那就是半分餘地都不給他留。
真是心硬如鐵。
就是再深厚,再執著的情意,在一直得不到片刻回饋,屢屢碰壁下,也會心累。
趙仕傑就是如此。
他甚至感到心寒。
從未有哪一刻讓他如此清晰認識到,努力維續這段感情的一直是他。
也只有他。
一旦他死心放手,他們就再不會有半分瓜葛。
她是如此涼薄。
就比如現在這頓分別的午膳,只要他不開口說話,她就能做到不發一言。
像在賭氣證明甚麼。
接下來的膳廳,沉默至極。
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有餐具輕微碰撞聲。
直到陳敏柔率先撂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