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仕傑的確聽不見,他沉浸在突變的局勢中。
“讓我猜猜看…”
他道:“你爹孃惱你和離,親自登門可見急切,今日場面想必多有苛責,李越禮得了訊息匆匆趕到,在你父母面前將責任攬下,為你開脫,或許還許了甚麼承諾…”
隨著推斷,趙仕傑臉色越來越沉。
“你呢?”他定定看著她,譏誚一笑:“是不是又因此對他心動神搖,起了許嫁的心?”
是嗎?
陳敏柔別開臉,沒有說話。
他既然能不理會她的怒火,她的驅趕,那她又為甚麼要在被他一番欺辱後,還好要聲好氣給他答疑解惑。
再向他表明自己未曾動搖的心思?
陳敏柔脾氣還沒有這麼好。
趙仕傑耐心等了會兒,見她不搭理自己,淡聲提醒:“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天就亮了,迷魂散的藥效也差不多已過,你確定要跟我僵持?”
一旦等天亮,院中奴僕醒來,發現自家主子屋子裡多了個男人,還是和主子才和離不過一天的原男主人……
說起來,倒是新鮮。
整個京城只怕找不到第二對和離後,又留宿的夫妻。
她要是不介意的話,趙仕傑倒是很樂意配合。
聞言,陳敏柔猛地轉頭,難以置信的看著他,“你怎麼會這麼無恥?”
竟拿這種事來威脅她?
她看他的眼神,滿是驚怒和厭煩,找不到半點情意。
趙仕傑手握成拳,聲音平靜:“回答我的問題。”
得不到答案,他不會走。
此刻,他們一人身穿寢衣,坐在床上,一人則立在床邊,形對峙之勢。
屋內,燈光昏黃。
屋外,則是一片漆黑。
陳敏柔偏頭,看向窗外。
黎明前的天色,是濃墨的暗黑。
她抿唇道:“你先把衣裳穿好。”
趙仕傑怔了瞬,緩緩低頭看向自己,身上僅穿了件中衣,鬆鬆散散,胸口大片敞露。
他抬手,慢條斯理整理自己衣襟,又撿起跌落在地的衣裳,一件一件給自己穿上。
陳敏柔低垂著腦袋,沒去看他,輕聲開口,向他講述白日發生的一切。
從她父母兄嫂一早齊齊來問責,再到李越禮主動登門拜見,但凡還記得的細節,都一五一十說給他聽。
聽見李越禮竟真的當著陳家人的面,主動提出自己可以入贅的意願,趙仕傑身體一僵,倏然掀眸看向床上女人。
眼神如刀,叫人難以忽視。
陳敏柔聲音一頓,指尖不自覺揪緊寢被,道:“我答應的事,不會食言,無論…”
“你說了不算,”趙仕傑冷聲開口,打斷她的話。
陳敏柔唇角微抿,想反駁他這話,趙仕傑已經將自己腰封繫好。
他掀袍,在床沿坐下,撈過她的手,放在掌心輕輕揉捏著,強自壓了壓那股暴戾之氣後,緩聲道:“李越禮此人毫無廉恥,對你步步為營,從不做無謂之事,今日故意在你父母面前說這些,你以為他是為了甚麼?”
為了甚麼?
當然是為了讓她爹孃知道自己的心意。
從而…
陳敏柔聽明白他的言中之意,連將自己手抽出來都顧不上,蹙著眉道:“我阿爹的性子,就算知道只怕會更氣惱,難不成還能真的接納他入我陳家?”
她堅信自己父親為人古板,絕不會容許女兒二嫁,哪怕是招贅也不行。
——也側面證明,她是真的沒有想過跟李越禮有更進一步的關係。
趙仕傑心口憋著的那股火,又消了寸許。
他淡淡道:“你爹再古板守舊,他也是陳氏一族掌舵人,是浸淫朝野半生的政客,講究利益為先。”
一個李越禮足不足夠讓他打破這些古板舊規?
以陳家近些年的勢頭來說,這答案顯而易見。
陳敏柔出嫁多年,又龜縮於內院,對朝中局勢沒有敏銳的洞察力,但也知道自家兄弟子侄們,沒有特別能拿的出手的。
世家大族們,不論外表看上去多光鮮亮麗,但最重要的還是家中子弟們的前程。
一代兩代,後輩都資質平凡,就會造成青黃不接的後果。
父輩在,家族勉強能維持體面。
一旦支立門庭的父輩致仕,家中沒人站出來,後繼無力,就會被其他人擠下去。
——而陳家,差不多就是這麼個局面。
陳敏柔神色一陣變幻,“你是說,我爹…”
趙仕傑嗯了聲,面無表情道:“李越禮背後空無一人,無血親,無家族,唯有太子殿下的看重,他若入贅,所有的權勢和資源都會歸於陳家。”
陳敏柔:“……”
若是這樣,那她就有些相信自己父親會動搖了。
女婿再好,那也是緊著自己家族起,對岳家的幫扶有限。
贅婿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在想甚麼?”趙仕傑俯身,去看她的眼睛,笑道:“別告訴我,你也心動了。”
“……”陳敏柔抿唇:“…我沒有。”
她否認了。
趙仕傑卻並沒有因此而感到安心,反而一陣焦躁。
李越禮如此豁得出去,她的父兄已欣然接納,本就對李越禮多有青眼的她,又能抵抗多久?
趙仕傑強壓不安,深深看著她。
“別這麼看著我,”陳敏柔扛不住這樣的視線,別開臉道:“我既答應絕不招婿,不二嫁,就一定會做到。”
一定會做到。
趙仕傑眸光微斂:“若你父母威逼?”
陳敏柔道:“只要我不願意,沒人能逼我。”
她都這個年紀了,難道還做不了自己的主?
何況她已經受封內廷女官,背後立著的是崔令窈,只要她不想做的事,就算是父母也威逼不了。
趙仕傑輕輕頷首,又道:“若他們不威逼,而是哀聲乞求,動之以情,讓你為家族再做一次奉獻?”
硬的不行,換成軟的呢?
面對父母兄嫂的聲聲祈求,她能做到心硬如鐵?
家族施加的壓力,趙仕傑自己就曾扛過數年。
連他堅如磐石的心性,面對母親於子嗣上的苛責,尚且羞愧不已,她呢?
趙仕傑不敢細想。
他握住她的手,置於唇邊細細啄吻了會兒,啞聲道:“我不管,我甚麼都不管,你既答應我了,就絕不能食言,下回再敢同他有任何牽扯,便得如今日這般,得任我處置。”